以往這些部委來人,見了王封蘊,總是有說有笑的,王封蘊向他們了解一點內部精神,內部動態,他們也總是少有忌諱,把說話的界限放得很寬,忌諱也少。最多,說完了,再笑著追加一句:“王書記,咱們這可是哪說哪了,一切都以正式文件為準。”一句抹平。
但這一回,卻完全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事先和整個調研過程中,只跟省委辦公廳打招呼,一直回避跟王封蘊打交道,說他們這一回“只是做一些常規性的社會調查,就不驚動省委主要領導了”。
他們臨走時,王封蘊特地趕到他們住的賓館去看望。這幾位平時很熟悉的“欽派翰林”卻個個顯得既“木衲”,又謹慎。現場氣氛也相當“沉悶”。一直到走,他們也沒有向這位省委一把手做任何調研“匯報”,這也是極為“不正常”的。
按慣例,按組織原則,一般情況下,中央任何一個部委派到省里來做調研,或處理某一事件的工作人員,都應該是“在省委領導下”開展工作。結束工作時,一般也得向省委做一次匯報。此類匯報,即便是例行公事,也總是要“例行”一下,除非發生了什么非常情況。
那么這次“緊急召見”會不會和省鋼的搬遷有關系呢?要是這樣,是不是中央認為北江省在省鋼搬遷問題上在和中央政府討價還價,消極怠工?這是很有可能的,這么長時間了,這個省鋼硬是動都沒動,總理肯定會對北江省的班子有看法。
但王封蘊卻一點都沒有愧疚,自己這幾年來,俯仰天地,可以說,所能做的,都盡力地、竭力地去做了。至于,依然沒能做好,此亦是大江東去,木落蕭蕭,已不是他的本意了,這樣想著,王封蘊雖然還是有點忐忑不安的心緒,但心情已經好了許多了。
王封蘊扭頭看了看車窗外的街道,整個省城的市區都處在下班時的交通高峰中。假如沒有近年來修建的那兩條城市環道和十幾座立交橋發揮排解疏導作用,那么,此時此刻這幾條市內交通主干道,一定會像患了嚴重粥樣硬化癥的血管一樣,在高強度的運營中,一陣陣抽搐,一陣陣表現出異常的滯重和痛苦。
往常,只要時間允許,王封蘊時常會讓司機故意繞個道,走一走市中心的某一條干道,順便去測試一下那兒高峰期間車輛通行情況,以檢驗各城建、交管部門上報的種種“喜報”的準確有效程度。
但今天,王封蘊已然沒有了這樣的心清。他需要盡快趕到那個機場,二十分鐘前,市交通指揮管理中心接到通知,要求他們確保這個車隊從各道口順利通過。很顯然,交管中心的工作是有效率的。車隊到達前,大小每個道口都被一至三名,或三至五名交警有效地控制了起來。整個行程中,車隊不僅沒有遭遇一個紅燈,也沒遭遇一次意外的堵塞。
機場方面在貴賓室做了周到的迎賓準備,幾位機場的主要領導都在候機樓的一個側門前迎候著,非常熱情,非常誠懇。
隨后登上了飛機。
張秘書送來一片預防暈機的藥片,另外,張秘書還送來一份由省發改委匯總的本省近期相關經濟活動的一些數字,雖然匯總者已經把它們分類列成了清晰的明細表,但仍然密密麻麻地占據了整整兩頁半的篇幅。
每一回見中央領導,這都是必不可少的準備。不僅是數字,更重要的是數字和數字之間的關系,數字和數字后邊的背景。這堆數字和那堆數字碰撞以后可能發生的變化,那堆數字影響著這堆數字必然會產生的某種走向、趨勢……當然,必不可少的還有這樣或那樣的問題存在和一系列解決措施……這些都還沒在這份明細表上列出。
明細表是死的,但作為看它的人確實活的,你要把這寫東西融會貫通,理解并分析出來,這就要看每一個人的水平了,可以毫不夸張的說,王封蘊算的上一個好手。
要是在以往,去一趟北京,總還要捎帶辦一些其他方面的事,比如,省委組織部會請他順便去中組部談某個干部問題,省財政廳,或省長李云中會請他去財政部談一點什么補充預算問題。
有一回,省安全局的同志還把他帶到了國家安全部,聽了一回“驚心動魄”的情況介紹。。。。。。。當然了,王書記他自己也許會抽一點時間去琉璃廠古文物一條街品品銅綠,嗅嗅墨香,但這一回,所有這些捎帶要辦的事,一概都免了,也沒人請他捎辦什么事了,所有人忽然間都變得非常知趣,小心,謹慎。
飛機開始動了,王封蘊合上眼,往后靠了靠,本來他并不想喝茶,但還是下意識地把手伸到了那只青花茶杯冰涼的杯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