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諾夫的視線,死死釘在林川手指的方向。
工廠最北端,一座荒廢許久的簡易機場。
四架龐大的圖-154,像是四頭死在灘頭的巨鯨,陳舊的骨架幾乎要壓垮龜裂的跑道,靜靜臥在積灰與初雪之中。
它們曾是這家工廠的光榮,是紅色帝國蒼穹的驕傲。
但帝國已死,經費斷絕,它們也在此擱淺了近兩年。
“飛?”
伊萬可夫發出一聲干澀的苦笑,搖了搖頭。
“林,你這個想法……太瘋狂了。”
“它們的心臟,也就是發動機,早就拆下來封存了。燃油抽得一滴不剩,輪胎都是癟的。”
他攤開手,滿眼絕望。
“它們現在就是四堆廢鐵,怎么飛?”
林川的目光卻未曾離開那四座鋼鐵的剪影,他的眼神里,燒著一股足以將冰雪融化的火焰。
“不,它們不是廢鐵。”
他一字一頓。
“它們是我們的諾亞方舟!”
林川猛地回身,兩步逼到伊萬諾夫面前,那股迫人的氣勢讓老廠長都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鮑里斯封死了所有的門和狗洞,我們唯一的活路,在天上!”
“我再問一遍,發動機在哪?燃油在哪?能駕馭它們的人,又在哪?!”
伊萬諾夫被這股氣勢徹底沖垮了防線,本能地回答:“發動機……在一號恒溫倉庫,用油布包著。燃油在地下備用油庫,可……可抽油的電泵早就壞了。至于飛行員,廠里是有幾個退役的老家伙,但他們……”
“但他們已經三個月沒見過盧布的影子了,對不對?”林川替他說完了。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地圖都跳了起來!
“那就用貨給他們發工資!”
“用美利堅的罐頭!用波蘭的伏特加!用我們剛運來的羽絨服!”
“用他們老婆孩子夢寐以求的一切!”
林川沖到窗邊,窗外的風雪已經化作一片混沌的白墻,他幾乎是貼著玻璃,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伊萬諾夫!現在,是你這個廠長,讓你的人為你賣命的時候了!”
“當英雄,還是當鮑里斯腳下的狗熊,你自己選!”
“去告訴你的工人們!告訴那些被遺忘的老技師,老飛行員!”
“只要讓這四架飛機在十二個小時內升空,參與的每一個人,都能領到整整兩年的薪水!”
“告訴他們,飛機上裝的不是什么中國貨!裝的是他們全家人的面包和牛油!是他們孩子的未來!”
伊萬諾夫眼中最后一絲渾濁和猶豫,被這番話徹底點燃。
那是一種同樣癲狂的光。
他想起了抱著羽絨服失聲痛哭的老謝爾蓋,想起了那個把一小節火腿腸偷偷塞給孫子的老車工。
是啊,守著這些冰冷的破銅爛鐵等死,有什么用?
不如就用它們,換所有人體面地活下去!
“好!”
這頭沉寂的俄國熊,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烈酒和靈魂,他一把奪過桌上的對講機,將開關擰到最大,用盡肺里最后一絲空氣咆哮起來。
“所有車間主任!技術組長!聽我命令!立刻到一號倉庫集合!我不管你們用什么方法,我們的任務,是讓鳳凰重新飛上天空!”
“謝爾蓋!安德烈!你們這群酒鬼!把你們當年吹牛的本事都給我拿出來!只要能把這鐵鳥弄上天,我把庫存里最后那兩箱‘首都’伏特加,全給你們當洗澡水!”
整個工廠,這臺生銹停擺的龐大機器,在風雪與警報的交響中,以一種扭曲而恐怖的效率,再度轟鳴。
超負荷運轉!
工人們徹底瘋了。
當他們聽說廠長要用飛機換物資,而每個參與者能拿到雙倍年薪時,每個人的眼珠子都變成了血紅色。
饑餓與貧窮,是這世界上最烈的興奮劑。
幾十名全廠最頂尖的老技師,在零下十幾度的風雪里,許多人甚至顧不上戴手套,赤手擰動著冰冷的螺絲。
他們將沉重如山的發動機,重新吊裝回機翼之下。
雙手很快就凍得紫黑腫脹,失去知覺,但沒一個人吭聲,沒一個人停下。
另一頭,上百個年輕力壯的工人,用最野蠻的辦法解決了油泵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