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保障也是生產力
蘇清月的話,像一桶剛從深井里打上來的水,兜頭澆滅了林川心中那團“大干快上”的烈火。
簡陋的廠長辦公室里,那張一百五十萬的銀行本票平鋪在桌上,油墨未干的紅章刺人眼球。
旁邊,是一摞能把桌子壓垮的、厚厚的催款單。
窗外,工人們領到補發工資的歡呼聲浪潮般涌來,但這間屋里的空氣,卻緊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鋼絲。
“一百五十萬,聽著是天文數字,但禁不住花。”
蘇清月手里的鋼筆像一把手術刀,在賬本上飛快地劃動,每一筆都切在紅鋼的動脈上。
“補發三個月工資,四十萬,沒了。”
“還水電局的欠款,二十萬,不然明天就給你拉閘。”
她停下筆,抬頭看向林川,目光冷靜得像x光片。
“剩下九十萬,你打算全部砸進二號爐?”
“二號高爐的鼓風機已經到了報廢邊緣,不換,隨時可能爐毀人亡。”林川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還有原材料,焦炭、廢鋼,哪樣不要錢?廠子不開工,就是坐吃山下空,這筆錢必須用在生產上。”
“人命,算不算生產的一部分?”
蘇清月冷冷反問。
她從那堆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張被揉搓得起了毛邊的催款單,拍在林川面前。
“市三院。全廠,四十二個登記在冊的老病號,全是工傷和職業病。塵肺、腰椎勞損、舊傷燒傷因為廠里拿不出錢,醫院已經停了他們三個月的藥。”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字字誅心。
“還有今天為了護廠受傷的老張,診斷是粉碎性骨骨折。醫生說,如果不做最好的手術,他那只手以后除了拿筷子,連個扳手都握不穩。”
林川喉頭滾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來自2024年,一個技術迭代、資本為王的時代。他習慣了用數據說話,用效率衡量一切,卻忽略了這個年代最堅硬也最脆弱的東西——人心。
彈幕:主播,聽這位姐姐的!她才是真正懂這個時代的人!
彈幕:九十年代的國企是什么?是家!你不給家里人看病,轉頭去買新彩電,你看老爹會不會打斷你的腿!
彈幕:收買人心不是請客吃飯,是雪中送炭!這一波醫藥費結清,工人的忠誠度能直接拉滿,以后讓你往東他們絕不往西!
林川看著眼前那張冰霜般的臉,再掃過視野里飛速滾動的彈幕,某種堵塞的認知,豁然貫通。
他伸手,將那張已經寫了一半的設備采購申請單,推到了桌角。
“你說的對。”
林川站起身,骨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不但要交,還要用最好的。備車,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市三院,骨科病房。
走廊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和鐵銹混合的氣味,墻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里面的紅磚。
老張躺在過道的加床上,嘴唇干裂,臉色灰敗。纏著厚厚繃帶的胳膊腫得像根發面饅頭,他疼得額頭全是冷汗,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旁邊圍著幾個工友,滿臉愁云。
“醫生說,想接好,就得用進口的鋼釘,要五千多塊。”一個工友壓低了聲音,滿是無力感,“廠里現在這情況老張說不治了,回家讓土醫生拿木板夾夾算了。”
話音剛落,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林川在前,蘇清月在后,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們身后,醫院財務科的科長氣喘吁吁地跟著,臉上的表情堪稱魔幻——就在十分鐘前,這兩個紅鋼的“瘟神”,直接把一張十萬塊的本票拍在他桌上,說是預付醫藥費。
“誰說不治了?!”
林川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病房瞬間安靜下來。
他走到病床前,俯身看著臉色蠟黃的老張。
“張叔,你這手是為紅鋼斷的。要是這手廢了,就是我林川無能,是我林川欠你的!”
老張眼眶瞬間就紅了,掙扎著想起來,卻被林川一把按住。
“廠長別,別為我花那冤枉錢”
“這不是冤枉錢。”
蘇清月上前一步,她清冷的聲音在此時此刻,竟比窗外的陽光還要暖人心。
她展開一份剛剛在路上起草的文件,對著病房里所有紅鋼的工人,一字一句地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