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君入甕
鐵水奔涌而出,順著主溝歡快地流淌,那種熾熱的亮色幾乎要把夜空點燃。
然而,當第一波鐵水流過撇渣器時,現場剛剛燃起的歡呼聲,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不對勁。
這鐵水的顏色不對。
正常的鐵水是流動的金紅色太陽,璀璨奪目。
但這爐鐵水,顏色是沉悶的暗紫,光澤詭異。
它流動得異常緩慢,粘稠得像一鍋熬壞的粥。
表面甚至漂浮著一層骯臟的黑殼,如同凝固的淤泥。
“這這是個啥玩意兒?”一個老工人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燒結沒燒透?還是爐子溫度不夠?”
高臺之下,周鼎看得真真切切,他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撼動整個廠房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就說嘛!土法煉鋼!”
他指著那坨緩慢蠕動的“鐵漿”,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們都看看那是什么?那也能叫鐵水?那就是一鍋鐵屎!廢了!徹底廢了!”
他身后的“專家”立刻心領神會地補刀:“看這個粘度,硫磷含量恐怕超標了十倍。典型的低溫氧化,這是爐缸即將堆死的前兆。這爐料,連做個鑄鐵井蓋都沒人要!”
記者們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閃光燈瘋狂亮起,將這“歷史性失敗”的一刻永久定格。
林建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臉無人色,手里的管鉗“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梁子凡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但他沒有出聲,只是死死盯著那流動的巖漿,大腦在飛速運轉。
高爐臺上,林川脫下被烤得變形的石棉手套,臉上沒有狂喜,也沒有頹敗,平靜得令人心慌。
彈幕:別慌!這就是含鈦特種鋼的特征!鈦和碳化合會增加粘度,表面的黑殼是鈦渣保護層,那是寶物!
彈幕:這幫土鱉沒見過世面!這種鋼水冷卻后結晶度極高,強度是普通鋼材的三倍!
彈幕:快!就是現在!趁他們以為你輸了,把那個周鼎往死里坑!
林川看著彈幕,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故意裝出一副深受打擊的樣子,腳步虛浮地走下爐臺,身體甚至還踉蹌了一下,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怎么樣?林老板?”
周鼎滿面紅光地迎了上來,幾乎要把手指戳到林川臉上,唾沫星子橫飛。
“這就是你的特種鋼?哎呀,這顏色,跟我家陰溝里的水有得一比啊!愿賭服輸,合同可都在這兒呢!”
林川低著頭,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這爐子確實有點異常。”
“異常?那就是廢品!”周鼎咄咄逼人,氣焰囂張到了極點,“按合同,地皮歸我!不過嘛,看在老林頭的面子上,這爐‘廢鐵’我也可以勉強幫你處理了,我正好認識幾個收廢品的。怎么樣,現在就去辦手續?”
周圍的工人們眼圈通紅,有人已經忍不住開始抹淚。
拼了命,賭上了一切,最后還是輸了嗎?
“周老板。”
林川突然抬起頭,那雙眼睛里,燃燒著一種名為瘋狂的火焰,仿佛要將眼前的一切都燒成灰燼。
“我不服。鐵水還沒有化驗,我不信它是廢品!”
“還不死心?”周鼎發出不屑的冷笑,“行啊,那咱們就賭到底!我給你個翻盤的機會!你說它不是廢品,要是化驗出來不合格,你不僅要給我廠子,還要倒賠我兩百萬‘精神損失費’!但要是合格了”
周鼎頓了頓,因為他壓根不認為有這種可能。
“要是合格了,”林川接過了他的話,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你要按照廢鋼的價格,把這全廠的庫存都買走?”
“不。”
“不。”
周鼎的眼里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他要的不是錢,是徹底的羞辱。
“要是這玩意兒合格,老子按特種鋼市場價的雙倍,買下這一整爐!”
“而且,那個下跪磕頭的事,老子照做!”
他往前湊了一步,幾乎貼著林川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但我加一條!要是你輸了,你!得給我跪下!叫三聲爺爺!”
“成交。”
林川的回答太快了,快到周鼎的心臟都猛地抽了一下。
但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灘渾濁粘稠的鐵水上時,那一絲不安瞬間煙消云散。
這就是一爐廢渣。
神仙來了也救不活!
“化驗員!取樣!”周鼎迫不及待地大吼,“當著所有記者的面,現場做光譜分析!”
一個戴眼鏡的化驗員顫巍巍地用長柄鐵勺舀起一勺鐵水,倒進模具。
冷卻。
打磨。
樣本被放入那臺剛從德國進口的便攜式光譜儀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廠房里只剩下那臺精密儀器輕微的嗡鳴。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