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了嗎?你要用這種偏方修高爐?
風里的煤灰味兒更重了。
周鼎走了,走得那叫一個意氣風發。
臨上車前,他還特意走過去,拍了拍那臺停在門口的推土機鏟斗。
冰冷的鋼鐵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他沖著林川比了個開槍的手勢:“林少爺,七天后,我這鏟子可是不認人的。”
“到時候別哭著喊著,求我收那堆廢鐵。”
他身后那兩排黑西裝保鏢爆發出哄笑,聲音刺耳。
他們眼里,這座紅鋼廠已經是一片廢墟,上面會蓋起縣里最豪華的歌舞廳,霓虹閃爍,而他們,將是唯一能在廢墟上狂歡的人。
吉普車卷起漫天黃土,絕塵而去。
廠門口,死一般的沉寂。
幾百雙眼睛直勾勾地釘在林川身上。
那些眼神里混雜著失望,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傻子般的憐憫。
“胡鬧!簡直是胡鬧!”
一聲暴喝打破了寂靜。
林建國氣得手都在抖,那把剛才還緊握著用來護廠的管鉗,“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濺起一圈嗆人的灰塵。
“爸”
“別叫我爸!”
林建國猛地轉身,那張布滿風霜和鐵屑痕跡的臉,因怒火而漲得紫紅,手指幾乎要戳到林川的鼻尖。
“誰讓你接這個爛攤子的?啊?”
“那是一百萬的債!還有這破高爐,停了半年,爐缸都結死了!神仙來了也得修三個月,你張嘴就是一星期?”
“你是不是嫌我這張老臉還不夠丟人,非要讓我晚節不保?”
周圍的老工人們也開始竊竊私語,一聲聲嘆息匯成了絕望的河流。
“小川啊,你這次是昏了頭了。”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師傅搖著頭,背著手,腳步沉重地往回走。
“本來廠子倒了,咱們還能拿點遣散費。這下倒好,賭輸了還得倒貼二十萬。咱們這幫老骨頭,哪來的錢給你賠啊?”
人群開始松動,潰散。
絕望像瘟疫,無聲卻迅速地在每個人心頭蔓延。
陳雪抱著雙臂站在一旁,嘴角噙著一抹冷峭的弧度。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清:
“林老板,現在開車去追周鼎,跪下磕個頭,興許還能把賭約撤了。”
“畢竟那是二十萬,不是兩百塊。”
林川沒理她。
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舍。
他只是轉過身,從隨身帶來的帆-布-包里,掏出了那捆還沒拆封的“大團結”。
“猴子!”林川喊了一聲。
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看傻了眼的猴子,渾身一激靈,連滾帶爬地跑過來:“川、川哥?”
“把桌子搬過來。”
林川掂了掂手里的錢,對著那張搖搖欲墜的門衛桌,狠狠拍了下去。
“啪!”
“啪!”
那沉悶的巨響,比剛才推土機的轟鳴聲還有效。
所有準備離開的腳步,全都停住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那驚心動魄的紅色吸引。
錢。
嶄新、厚實、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錢。
在這個工人工資普遍只有四五十塊的年代,這一摞錢的視覺沖擊力,足以擊穿任何人的心理防線。
“各位叔叔伯伯,大爺大媽。”
林川解開襯衫最上面的那顆扣子,踩上吱呀作響的椅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一張張灰撲撲的臉。
“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瘋了,覺得紅鋼沒救了。”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帶著一股不屬于他這個年紀的壓迫感。
“但我林川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
“這一周,我不但要讓高爐重新出鋼,還要把欠大伙兒三個月的工資,連本帶利,先發一半!”
人群瞬間炸了鍋。
“發工資?現在就發?”
“這小子哪兒來這么多錢?”
“我剛才沒看錯吧?那一捆少說也有一萬塊!”
林建國也愣住了,嘴唇哆嗦著,想罵,卻被那堆錢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猴子,發錢!”林川手一揮,斬釘截鐵。
“先發生活費,每人五十!剩下的,等高爐出鐵水那天,一次結清!”
原本死氣沉沉的廠門口,瞬間被點燃了。
工人們依舊懷疑高爐能不能修好,但揣進兜里的錢,是絕對不會騙人的。
人群蜂擁而上,猴子被擠在中間,忙得滿頭大汗,嘴里不停喊著“排隊排隊”。
林川跳下椅子,一把拉起還在發愣的林建國。
“爸,召集所有五級以上的技工,還有當初負責三號爐的技術員,全部去會議室。我有話說。”
林建國看著兒子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所有到了嘴邊的罵聲,最終只化為一聲長嘆。
“你個兔崽子要是修不好,我親手打斷你的腿。”
半小時后,廠部會議室。
頭頂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攪動著滿屋子嗆人的煙味兒。
長條桌旁坐著七八個老師傅,都是紅鋼的技術骨干,此刻一個個垂著頭,臉色陰沉。
桌上,攤著一張邊緣泛黃的三號高爐結構圖。
“不可能。”
開口的是老趙,廠里的總工程師,頭發稀疏,滿手都是洗不掉的機油和老繭。
他把煙屁股在塞滿煙頭的煙灰缸里狠狠摁滅。
“林川,你是在廠里長大的,但你不懂技術。三號爐是爐缸燒穿才停的,里面的冷卻壁全廢了,要想重啟,就必須扒爐膛,換內襯。光是去省城訂購耐火磚,來回就要一個月。別說一周,就是給我三個月,都未必夠!”
“沒錯。”另一個老師傅附和,“鼓風機也壞了,沒風怎么冶煉?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角落里,陳雪正低頭做著記錄,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她偶爾抬頭,鏡片后的眼神里,透著一股“果然如此”的嘲弄。
林川坐在首位,指間轉著一支鋼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