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柜臺
電話掛斷后的三分鐘,建行大樓前的空氣,從緊繃的弦,松弛成了墳墓般的死寂。
孫德財癱在椅子上。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脖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劇痛。
那雙總是瞇縫著算計的眼睛,此刻死死鎖著桌上的電話機。
仿佛那不是通訊工具,而是一張剛剛宣判他死刑的判決書。
撤卡。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扎進了他引以為傲的自尊里。
對他這種把臉面看得比命重的人,這比當眾被人扇耳光還要難堪百倍。
林川沒有給他留下太多哀悼自己尊嚴的時間。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根本不存在的表,指尖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敲擊起來。
一下,又一下。
不輕不重,卻像死神的秒針,精準地踩在孫德財的心跳上。
“孫主任,我的車隊大概還有十分鐘進城。”
“貨物量比較大,我建議你把這層樓的所有點鈔員都叫出來待命。”
林川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另外,準備兩臺備用的驗鈔機,我擔心貴行的機器,可能沒見過這種強度的作業。”
孫德財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兩頰的肥肉都在神經質地抽搐。
“林川,你別高興得太早!”
他從牙縫里擠出聲音。
“省行讓你收,怎么入庫,怎么核驗,程序還是我說了算!你要是敢混進一張假券,我立刻就能以偽造有價證券罪,把你送進去吃牢飯!”
“專業。”
林川竟然豎起了大拇指,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燦爛奪目。
“我就欣賞孫主任這股子認真勁兒。放心,假一賠十。”
十分鐘后,銀行大門口傳來了一陣沉悶而轟鳴的引擎聲。
那不是一輛車。
是一個車隊。
打頭的是大頭那輛滿身泥濘的解放牌卡車,車頭頂著一路風塵,霸道地停在門口。
后面跟著的,是幾輛不知道從哪個公社借來的手扶拖拉機,發動機發出“突突突”的咆哮,噴著黑煙,像一群蓄勢待發的野獸。
所有車的車斗,都用厚重的油布蓋得嚴嚴實實,但車斗被壓得很低,輪胎幾乎要被擠進輪轂里。
那種肉眼可見的沉重,壓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都跟著一沉。
猴子第一個從卡車上跳下來,手里還抓著個啃了一半的大白饅頭。
他沖著門口那兩個目瞪口呆的保安,扯著嗓子吼:“瞅啥呢?門敞開!沒看見大客戶上門嗎!”
那兩個保安,不久前還揮舞著橡膠棍要打人,此刻卻像被點了穴,你看我,我看你,最終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二樓的窗口。
在那里,孫德財一張臉黑得能擰出墨汁,卻還是艱難地點了一下頭。
沉重的鐵門緩緩洞開。
原本聚在大廳里等著看林川笑話的群眾,此刻都下意識地向兩邊退開,讓出了一條寬敞的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門口,他們迫切地想知道,這個敢硬撼“孫扒皮”的年輕人,到底拖回來了什么驚天動地的東西。
“卸貨!”猴子把饅頭往嘴里一塞,大手一揮。
“卸貨!”猴子把饅頭往嘴里一塞,大手一揮。
幾個膀大腰圓的小伙子,扛著沉甸甸的麻袋就沖進了大廳。
麻袋往柜臺上一扔,袋口解開。
嘩啦——!
根本不是倒,是傾瀉!
花花綠綠的國庫券如同山洪決堤,瞬間淹沒了寬大的柜臺,五塊的、十塊的,甚至還有極為罕見的一百元大額面額,交織成一道令人目眩神迷的財富洪流!
大廳里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無數壓抑不住的驚呼。
在這個萬元戶都算新聞人物的年代,誰親眼見過這么多錢堆在一起?
這股視覺沖擊力,比縣里放露天電影還要刺激一萬倍!
孫德財的心臟在這一刻被攥緊了,疼得滴血。
這些券,本該是他的!
本該是他用五折,甚至三折的價錢收進自己老鼠倉的囊中之物!轉手之間,就是幾十萬的暴利!
可現在,這筆天大的業績不僅成了林川的功勞,還該死地算進了他孫德財今年的任務指標!
而他,連一分錢的油水都別想撈到!
“都死人嗎!點數!”
孫德財站在二樓的欄桿旁,咆哮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一張一張給我驗!對著燈光看水印!邊邊角角都不能放過!要是收進來一張廢紙,你們這個月的獎金,一分都別想要!”
柜員們被吼得渾身一顫,慌忙戴上套袖,手忙腳亂地撲向那座“錢山”。
“慢著。”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林川走到了柜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