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不僅有郵票,他還有地契!
夕陽如殘血,將紅山鋼鐵廠的家屬區涂抹上一層粘稠的暗紅。
那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像是一塊突兀墜入平靜湖面的隕石。
它緩緩碾過廠區坑洼不平的柏油路,輪胎與地面摩擦出的聲音,沉悶而壓抑。
在1984年的鋼鐵廠,這種車就是權力的代名詞,是凡人不可直視的神像。
人群自動向兩邊退散,那些平日里大嗓門的工友,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車門打開,皮鞋落地。
錢半城走下車,他先是整理了一下那件沒有一絲褶皺的灰色中山裝。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在夕陽下閃過一抹冰冷的弧光。
他身后的劉副廠長,此刻像個失去了骨頭的紙人,卑微地弓著腰,手心全是汗。
“錢會長,您慢點,這就是林川家。”
劉副廠長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是對省城大人物本能的恐懼。
錢半城沒有說話,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林川家那扇斑駁的木門。
這種地方,本不該他親自踏足。
但他不得不來。
五百版猴票,那不是郵票,那是足以撼動整個江省收藏界格局的核彈。
他推開門,屋內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林川坐在那張咯吱作響的舊藤椅上,手里端著一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碗里是再普通不過的涼茶,還漂浮著幾根碎末。
面對這足以讓普通工人腿軟的陣仗,林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錢會長,貴客。”
林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錢半城在林川對面坐下。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沒有火花,只有一種近乎窒息的審視。
錢半城閱人無數,他見過省里的高干,見過歸國的華僑,見過那些在黑市里搏命的梟雄。
但他從未在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眼中,看到過這種神靈般的淡漠。
那是看穿了時代脈絡后的絕對自信。
“林小友,你這一手,把江省的郵市攪得天翻地覆啊。”
錢半城率先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壓迫感。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足以讓任何人心跳停止的猴票。
“這些東西,是好東西。但好東西,往往也燙手。”
“在外面,它們叫財富;但在我這里,它們叫‘流失的國有資產’。”
一句話,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接捅向了林川的軟肋。
在那個年代,這頂帽子扣下來,足以讓人萬劫不復。
林母嚇得手里的暖瓶晃了晃,臉色瞬間慘白。
老林頭更是局促地站在墻角,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林川卻笑了。
他放下瓷碗,身體微微前傾,眼神中露出一種讓錢半城感到不安的戲謔。
“錢會長,咱們都是聰明人,這種嚇唬小孩子的戲碼,就免了吧。”
“你是代表省集郵協會來收票,還是代表你那家‘萬利貿易公司’來套現?”
錢半城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文明棍的手猛地收緊。
錢半城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文明棍的手猛地收緊。
萬利貿易公司。
那是他在省城苦心經營的地下王國,是他在那個灰暗地帶賺取暴利的白手套。
這個秘密,就算是省里的同僚,也知之甚少。
這個偏遠廠區的年輕人,是怎么知道的?
“你到底是誰?”
錢半城的聲音沙啞了,那股儒雅的偽裝瞬間崩塌。
“我是誰不重要。”
林川站起身,走到那堆猴票面前,隨手踢開一張廢報紙。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需要這批票去填補你那個空殼公司的虧空。”
“我也知道,你手里攥著三張通往深圳特區的內部批文。”
“那是你準備用來跑路的底牌。”
屋外的風,突然變得狂躁起來,吹得窗戶紙嘩嘩作響。
錢半城感覺自己像是赤身裸體地站在冰天雪地里,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他沒有任何秘密可。
“你想要批文?”
錢半城冷笑一聲,眼神變得陰狠毒辣。
“那是我的命根子。你覺得,憑這些紙片,就能換我的命?”
林川搖了搖頭,他從盒子里取出一版猴票。
那一抹鮮艷的紅色,在昏暗的屋內顯得格外刺眼。
“錢會長,你錯了。”
“我不換你的命,我要救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