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讓全大院都知道我賺了!
紅山鋼鐵廠的午后,陽光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馬路曬出油來。
蟬鳴聲在繁茂的梧桐樹葉間炸響,一聲接著一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林川站在那堆如山般的“洋貨”中間,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他卻渾然不覺,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野性。
那臺雙卡錄音機里的磁帶緩緩轉動,鄧麗君那軟糯到骨子里的歌聲,順著電流,穿透了劣質喇叭,在死寂的廠區里橫沖直撞。
“路邊的野花你不要采”
這聲音,對這群習慣了高喇叭里播放“咱們工人有力量”的漢子們來說,簡直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妖術。
它太軟了,軟得讓人心慌;它又太美了,美得讓人不敢大聲呼吸。
幾個年輕的小伙子,手里還攥著林川剛發的“大白兔”奶糖,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轉動的磁帶,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滑動。
他們在這個廠子里出生,在這個廠子里長大,以為這輩子最高級的享受就是食堂里多加的一勺紅燒肉。
可現在,林川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告訴他們:世界,大得超乎想象。
就在這股“靡靡之音”攀上高潮的時候,一聲凄厲的怒喝,像是一道驚雷,生生劈斷了那柔情蜜意的旋律。
“林川!你個畜生!你給我關了!”
人群像被劈開的海水,自動往兩邊分去。
老林頭提著一把竹掃帚,那掃帚尖兒還在地上拖拽,發出刺耳的摩挲聲。
他身上的藍色工裝已經洗得發白,領口處還打著補丁,那是他作為“先進工作者”的勛章,也是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盔甲。
可此刻,這盔甲在林川帶回來的那些“的確良”、洗發水面前,顯得那么寒酸,那么格格不入。
老林頭的臉漲成了紫黑色,那是氣到了極點,也是羞到了極點。
他這輩子最重臉面,最講究根正苗紅,他覺得林川放這種歌,是在全廠老小面前,把他老林家的祖宗牌位給扇了耳光。
“爹,您怎么來了?”林川關掉錄音機,嘴角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我怎么來了?我要是不來,你是不是打算把這廠子變成歌舞廳!”
老林頭渾身抖得像篩糠,他指著那堆東西,手指顫抖得停不下來。
“你看看你這些東西!哪來的?啊?你一個待業青年,哪來的錢買這些資本主義的臭狗屎!”
“投機倒把,你這是要吃牢飯的啊!”
老林頭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
周圍的工友們面面相覷,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彈幕:老一輩的觀念,真的是一道墻,死死地擋在時代門口。
彈幕:主播,這波要是處理不好,你在這個廠子里就徹底社會性死亡了。
彈幕:老林頭這是真急了,那掃帚疙瘩真能要命。
老林頭見林川不說話,以為他理虧,心頭的怒火更盛,舉起掃帚就沖了上來。
那竹掃帚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帶起的風聲在林川耳邊呼嘯。
林川沒躲,他知道,這一掃帚如果躲了,他跟老林頭這輩子的結就解不開了。
但他也沒打算生挨。
就在掃帚即將落下的剎那,林川一個閃身,精準地躲到了八級鉗工李師傅的身后。
李師傅正低頭研究著那條“的確良”毛巾,這毛巾比廠里發的那些粗棉布不知道舒服了多少倍。
他正想著回家給小孫子擦臉,林川這一鉆,直接把他當成了擋箭牌。
“李大爺,救命!我爹要殺人啦!”
林川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哪有一點求饒的意思,反倒像是在點火。
林川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哪有一點求饒的意思,反倒像是在點火。
老林頭的掃帚硬生生地停在李師傅的額頭前。
他可以打林川,但他絕不敢動李師傅一根汗毛。
在這鋼鐵廠,八級鉗工就是活神仙,連廠長見了都得客客氣氣遞根煙。
“老林,你這是干什么?”李師傅皺起眉頭,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悅。
“孩子在外面闖蕩,賺了錢沒忘了咱們這些老鄰居,這是多大的孝心?”
“你這當爹的,不給孩子撐腰也就罷了,怎么還動起手來了?”
老林頭愣住了。
他看著李師傅手里那條嶄新的毛巾,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工友。
剛剛還在和他一起罵“個體戶”的王大媽,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把一盒百雀羚往懷里揣,眼神里全是喜色。
平日里最愛跟他講大道理的趙干事,手里正拎著一瓶“蜂花”洗發水,正對著陽光看那黃澄澄的液體。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拿人手短”,每個人眼里都閃爍著對物質的渴望。
老林頭突然覺得,自己堅持了一輩子的東西,在這一刻,被這堆花花綠綠的東西砸了個粉碎。
他成了異類。
他成了這個歡慶時刻里,最煞風景的那個人。
“老林啊,川子這孩子我看行,有闖勁!”
“就是,現在的政策不是變了嗎?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嘛。”
“你看看這錄音機,多氣派!這得多少錢啊?”
工友們七嘴八舌地勸著,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針,扎在老林頭的自尊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