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些若有若無的議論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放肆,像無數根鋼針,扎進他的耳朵里。
他完了。
他用半輩子經營起來的威信、權勢、臉面,在這一刻,被那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年輕人,用最公開、最慘烈的方式,撕了個粉碎。
“鈴鈴鈴——!”
桌上的紅色電話機發出尖銳刺耳的咆哮。
他伸出手,卻抖得幾次沒能抓起話筒。
“張大明!你干了什么好事!”
電話剛一接通,廠長雷霆萬鈞的怒吼就炸了過來。
“紅星廠的趙建國,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他的人你也敢動?還敢動用派出所?你的腦子是被高爐里的鐵水燒糊涂了嗎!”
“我廠長我”張大明嘴唇哆嗦著,一個完整的詞都說不出來。
廠長的聲音冷得像冰。
“現在!立刻!馬上去給林川同志道歉!”
“那個賭約,全廠都知道了。你自己惹出來的禍,你自己去平息!”
“兩個選擇。”
“一,現在就去當眾履行你的賭約,把這件事給了了。”
“二,明天就給我遞辭職報告,滾出紅山廠!”
“嘟嘟嘟”
電話被狠狠掛斷。
張大明握著冰冷的話筒,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辭職,他半輩子的心血付諸東流。
辭職,他半輩子的心血付諸東流。
唯一的路,就是去履行那個賭約。
當著全廠幾千人的面,管那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叫爹。
這不是奇恥大辱。
這是把他整個人活生生扒皮抽筋。
夕陽的余暉將廠區染成一片橘紅,下班的鈴聲響徹天空。
工人們沒有回家,沒有去食堂。
他們從四面八方涌來,不約而同地聚集在廠辦大樓前的廣場上。
人山人海。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目光灼灼,等待著一場紅山廠建廠以來,最荒誕、最刺激的大戲開鑼。
終于,在萬眾矚目之下。
辦公樓沉重的大門,開了。
張大明走了出來。
他那張往日里油光滿面的臉,此刻灰敗如死人。一身筆挺的干部服穿在身上,卻顯得空蕩蕩的,佝僂著背,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每一步,都像拖著千斤重的鎖鏈。
黑壓壓的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通往恥辱的道路。
路的盡頭,是林家小院的門口。
林川就站在那里。
他換了件干凈的白襯衫,雙手插在褲兜里,身姿挺拔,下巴微微揚起,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倒映著眼前這個正走向毀滅的男人。
他的身邊,是挺直了腰桿的老林頭,是激動得滿臉通紅的猴子,還有一群與有榮焉的老街坊。
更遠處,蘇清月也俏生生地站在人群里,她沒有走。
她也想親眼看看,這個不可思議的故事,會迎來一個怎樣驚心動魄的結局。
張大明穿過沉默的人海,終于,走到了林川面前。
他抬起頭,對上林川那雙年輕卻深邃的眼睛。
屈辱、怨毒、不甘、恐懼萬千情緒在他胸中翻滾,幾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撕裂。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類似破風箱的怪響。
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林川就這么看著他,不催,不說,不動。
他的沉默,就是最鋒利的刀。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廣場上,幾千人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終于。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張大明仿佛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雙膝微微一軟,從牙縫里,從靈魂深處,擠出了一個字。
那個字很輕,很含糊。
卻又無比清晰地,像一顆子彈,鉆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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