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貢院的閱卷公房內,檀香裊裊纏繞著墨香,二十余位閱卷官分坐案前,面前堆疊著層層糊名試卷。
每張試卷的考生姓名、籍貫皆被厚實的宣紙覆蓋,僅留一處模糊的編號戳記,這是本朝科舉“糊名謄錄”之制,為的便是杜絕舞弊,確保閱卷公平。
本朝會試詩賦場向來兼容并蓄,七絕句、五排律、律賦皆為合規體裁,核心重在切題表意、貼合經義,這是自歐陽公主考后便定下的慣例。
日近晌午,閱卷已近尾聲,多數試卷或圈點錄取,或批注落選,皆有定論。直到翰林學士王御史拿起一份試卷,初看經義尚算平穩,再讀詩賦時,卻猛地將試卷拍在案上,沉聲道:“此卷當棄!”
話音未落,立刻引來周遭考官側目。負責分卷的吏員連忙上前:“王大人,此卷何錯之有?”
“錯在過于直白,毫無蘊藉!”王御史指著詩賦部分,語氣不耐,“本次詩賦題‘貞白自守’,出自《周易》與《后漢書》,當引經據典、含蓄蘊藉,方顯雅正。
此考生所作《石灰吟》——‘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通篇無一處典故堆砌,直白如話,哪有半分科場詩賦的蘊藉之風?”
他身旁的吏科給事中李侍郎探過身來,細讀一遍,隨即附和:“王大人所極是!科舉取士,考的是才學底蘊,此詩雖切題,卻太過淺白,似市井歌謠,缺乏文人雅韻。
且‘粉身碎骨’之語過于剛猛,有悖儒家‘溫潤如玉’的君子之道,若取此等粗直之人,恐難孚眾望!”
兩人一唱一和,語氣篤定。王御史與李侍郎皆是高俅一黨,此番閱卷前便受魏忠暗中囑托,務必留意恩州解元武松的試卷,伺機打壓。
他們知道試卷糊名,魏忠也找來了武松鄉試的試卷,結合文筆文風基本確定眼前這份試卷就是武松所做。
于是借著“缺乏蘊藉”這等模糊的由頭大作文章。
“此差矣!”對面的御史臺監察御史張大人放下手中朱筆,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試卷細細品讀,眼中漸漸發亮,“本朝詩賦之要,在于‘切題達志’,而非‘堆砌典故’。
歐陽公當年推崇‘平淡天真’,范仲淹《江上漁者》‘江上往來人,但愛鱸魚美’,不也直白如話,卻成千古名篇?”
他揚了揚試卷,朗聲道:“此《石灰吟》雖無繁復典故,卻字字切題、句句見志!‘千錘萬鑿’喻寒門苦讀、磨礪成德,暗合《孟子》‘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烈火焚燒’比仕途艱險、堅守本心,貼合《周易》‘貞固足以干事’;‘粉身碎骨渾不怕’顯君子寧折不彎之節,‘要留清白在人間’直抒‘貞白自守’之題,四句詩詠物志,層層遞進,渾然天成!”
“張大人說得好!”副主考、翰林學士院承旨劉大人也起身附和,接過試卷細讀經義與策論,“諸位再看經義,闡發‘貞白自守’,引《論語》‘君子喻于義’、《孟子》‘富貴不能淫’,深入淺出,貼合經義淵源;
策論‘論吏治澄清之策’,提出‘嚴察貪墨、明定考核、體恤民生’三策,切中時弊,可行可效。
經義、詩賦、策論三者互證,皆圍繞‘清白’二字,才德兼備,且詩賦完全符合會試合規體裁,何來‘不合要求’之說?”
幾位清流出身的考官紛紛點頭,有人翻出往屆會試錄取試卷:“往屆亦有絕句入選前列,比如嘉佑年間的會元試卷,便以七絕句作答,只因表意真切、風骨卓絕。
此卷詩賦切題、體裁合規,比那些堆砌典故、空洞無物的排律,不知勝出多少!”
“風骨?”李侍郎冷笑,“不過是故作清高罷了!科場詩賦當求‘雅正蘊藉’,此詩太過直白,恐引學子效仿,日后皆棄典故、尚淺白,文風豈不大壞?依我看,最多只能列入中下品,絕不可靠前!”
“李大人這是舍本逐末!”張大人反駁,“雅正不是晦澀,蘊藉不是空洞。此詩直白中見赤誠,淺白里藏風骨,恰是‘貞白自守’最貼切的詮釋。
科舉取士,取的是‘清白之心、濟世之才’,而非‘掉書袋之能’!依我看,此卷當為會元,以正科場‘重實志、輕虛飾’之風!”
一方力主棄置或列下品,一方堅稱當取為會元,公房內頓時爭執不休。有的考官礙于高俅權勢,沉默不語;
有的則據理力爭,各執一詞,連案上的茶水都被碰翻,順著桌沿滴落,浸濕了散落的草稿紙,卻無人顧及。
就在此時,公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禮部尚書趙挺之身著緋色官袍,緩步走入。他是本屆會試主考,素來以公正嚴謹著稱,見狀便知是為試卷起了爭執,沉聲道:“何事喧嘩?”
王御史連忙上前,將試卷遞上:“尚書大人,此卷詩賦過于直白、缺乏蘊藉,屬下與李大人以為當列下品,可張大人等人卻力主取為會元,還請大人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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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挺之接過試卷,先看經義,眉頭微舒;再讀策論,指尖不自覺地輕叩案面;最后目光落在那首《石灰吟》上,反復誦讀三遍,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他將試卷遞給身旁的國子監祭酒陳大人,緩聲道:“陳大人,你素有‘詩眼’之稱,且看此卷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