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破。
飛艇從靈墟城東的騰云坊升空。
晨霧如煙,纏在樓宇之間,將整座靈墟城裹進一片半夢半醒的薄紗里。
遠處鐘樓銅鈴輕響,一聲推著一聲,在風中蕩出悠長尾音,仿佛連夜的最后一縷呼吸也被這清音碾碎。
風馳一腳踏上舷梯,靴底敲出利落一響。他回頭嚷道:“再磨蹭,老子真把你們扔下喂街邊野狗了!”嗓門洪亮,語氣吊兒郎當,眉梢挑著倦意未褪的懶散,眼角還泛著昨夜通宵賭牌留下的血絲。可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像暗夜里擦出的火星。
岑萌芽背著鼓囊囊的行囊躍上甲板,腳剛站穩,飛艇猛地一震,身子側傾,差點撞上艙壁,幸好林墨伸手一扶,才沒掉下去。抬眼致謝,指尖掠過額角,發絲被風貼在頰邊,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動。她在嗅空氣中浮動的痕跡:燃油的焦、云蠶絲膜滲出的檀香、還有集市深處飄來的草藥根莖曬干后的苦澀。這些氣味如線,無聲編織成一張地圖,在她腦中徐徐鋪展。
小怯蜷在機艙的角落,懷里緊抱著藥箱,臉色蒼白如紙,指尖深深陷進安全帶的金屬卡扣里,止不住的輕顫。她始終沉默,唇線繃得筆直,肩頭細微地顫抖,并非因懼高,而是每一次騰空離地,骨骼與血肉都在無聲地抗拒這反叛大地的懸浮。她掌中能凝出劈開黑暗的光刃,能發出愈合軀體輝光,卻始終無法馴服心底對虛空的戰栗,那是一種深埋于本能的、對無依之境的恐懼。
“這玩意兒比老李家的破馬車還顛。”嗅嗅扒拉著岑萌芽的耳根子,腦袋探出肩膀,瞇眼打量這艘梭形飛艇。尾巴卷在她肩頭,爪子不時抓兩下,像是隨時準備撲騰逃命。“你說他們真靠底下那兩塊石頭飛?我瞧著風大點這紙皮殼子就得散架。”
船身倒不是嗅嗅口中紙做的,輕質靈木拼接得嚴絲合縫,外覆灰白云蠶絲膜,在晨光中泛著啞光,像塊被雨浸透的舊布。兩側嵌著六排靈元晶窗,每塊晶石隨光線流轉變色,此刻由暗藍漸轉淺黃,如同有人在深處悄然撥動燈火。頂部大氣囊鼓脹如泡,內里壓縮云氣與星輝能量交纏浮動,隨著引擎嗡鳴忽明忽暗。底部兩塊懸浮石板收攏緊閉,駕駛員說這玩意兒落地時可彈出滑行,聽著玄乎,看著卻總讓人覺得下一刻就要崩。
“坐穩咯——!”駕駛員甩了句,手拍羅盤,飛艇“嗡”地一聲撕開云層。
剎那間,天地倒懸。
“媽呀~”小怯慘叫一聲,臉色更白,惹的眾人哄笑。
腳下靈墟城急速退去,屋舍如棋格鋪展,青瓦連片,街巷縱橫,中央九重塔樓直插云霄,塔尖凈靈珠正迎著朝陽點燃,金光一閃,宛如神啟降臨。市集已喧騰,人影如蟻,車馬如流,護城河蜿蜒如銀帶,繞城而去。
再往上,云海翻涌。
乳白云濤奔騰不息,陽光自東方傾瀉,穿透薄霧灑出萬道金芒,似天門洞開。
飛艇穿行其間,如扁舟駛入無垠汪洋。云峰聳立,或如巨獸伏臥,或似殘殿斷垣,光影流轉,變幻莫測。遠處虹橋橫跨天際,七彩斑斕,竟是雷澤余電與晨露凝結而成的天然奇景。
林墨立于窗畔,一手扶壁,目光久久未移。他眸色深沉,嘴角微揚,低聲呢喃:“這才是……修行者該見的天地。”袖中手指悄然收緊,似在壓抑某種翻涌的情緒。他幼時曾聞長者,煌天大世界,煉氣士修為有成即可御劍臨空,瞬息千里,目光不由得遙望東方,那里是他的家鄉。
窸窣聲中,小怯終于系好安全帶,強按恐懼,望向窗外。
那一瞬,她屏住了呼吸。
此生從未見過如此壯闊之景,云海之上,萬物渺小,連恐懼都被滌蕩幾分。緩緩松開卡扣,指尖仍麻,眼神卻不再慌亂。
“哎喲~我瓜子!”嗅嗅一頭栽進岑萌芽肩窩,四爪朝天,“早知道不吃那三把炒貨了!現在全在胃里翻江倒海!”話音未落,“哇”地一口吐在腳邊,黏糊糊一團,散發出焦咸香氣。
“你吐我鞋上了。”岑萌芽瞥了眼獸皮靴尖,勃然大怒,耳尖轉紅。“環境所迫!”嗅嗅翻身趴好,尾巴卷成圈護住肚子,“這破船連個嘔吐袋都不配?”
風馳抓著扶手走向前艙,扒著玻璃往外看。此時,跟方才又不同,外頭灰蒙一片,影霧濃稠如漿,能見度不足十步。他眉頭微皺,嘴角卻還掛著笑,一邊用指節輕叩舷窗,一邊回頭喊:“喂,老師傅,咱能繞過去嗎?這鬼地方看著就不吉利。”
“繞啥?這叫雷澤云障,天生的!”駕駛員頭也不回,聲音沙啞,“老老實實穿過去,命大活著,命薄的話,就當喂云獸的飼料好了!”
“呃……還挺直白。”林墨嘆了口氣,重新鎖好藥箱,順手塞小怯嘴里一顆定神丸。藥丸入口即化,清涼沁入肺腑,她緊繃的肩線終于松了幾分。
岑萌芽閉目靠椅,呼吸漸沉。
她感知到空氣中的氣味正在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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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霧帶著淡淡鐵銹味,底層壓著焦土氣息,那是雷澤礦脈獨有的味道;更深一層,隱約有股陳年濕土的霉味,像是塌方后積年的腐朽。這些氣息如絲線纏繞鼻端,她細細梳理,默默記下風向與濃度的細微波動。
嗅嗅趴在她肩頭假寐,鼻尖微微抽動,似在無意識追蹤什么。
飛艇顛簸半個時辰,終于穿出影霧。
陽光猛然砸入艙內,刺得人睜不開眼。
下方山脈顯現,溝壑縱橫,巖石呈暗紅,如燒盡后又冷卻的鐵塊。“轟——!”遠處的雷光不時炸裂山谷,紫白電蛇扭動幾下便消隱,留下一股臭氧氣息。
“運氣不錯,到了!”駕駛員一拉操縱桿,飛艇緩緩下降,懸停于一方石臺之上。底部石板“咔”地彈出,輕輕落地,震起一圈塵土。
四人依次下艇,“嗡~”飛艇一振,鉆入云層不見了。
腳踏實地那一刻,地面傳來輕微震動,仿佛地底有龐然之物緩緩爬行。“這地方連站都站不穩。”風馳活動手腕,銅鈴叮當一響。他瞇眼掃視四周,左手悄然滑入袖中,那里藏著一枚符紙,以防萬一。
小怯蹲下摸了摸地面,指尖捻起浮土細察,抬頭道:“土層松軟,底下可能有空洞。”語氣溫和,字句卻謹慎的如開方抓藥。
林墨環顧山勢,目光掠過地形走勢,最終落在前方裂谷入口:“地圖說主道由此開始,前行三百步進入裂谷區。”
岑萌芽正欲開口,肩頭驟然一沉。
嗅嗅整個蹦起,前爪扒著她耳側,胡須炸成蒲公英,金色瞳孔縮成細縫。“吱——!!”它尖叫出聲,尖銳如刃劈石,“前方三百步有埋伏!是人的味兒!”
風馳立刻側身擋在岑萌芽前,手按腳踝銅鈴,目光鎖定山路拐角,笑意盡斂,取而代之的是獵手般的警覺。右腿微曲,重心下沉,整個人如弓滿弦。
林墨迅速將藥箱挪至背后,動作流暢無滯。右手搭上腰間藥囊,三枚爆靈粉、一瓶迷魂散、一支封印古藤毒液的針管已在掌心待命。
小怯躲在林墨披風的陰影里,悄悄捏住兜中發光石子,指尖微抖,但她沒有后退,靠近林墨身后,這是他們磨合出的陣型默契。
岑萌芽閉上眼,鼻翼微張,超靈嗅瞬間展開。空氣中的氣味層層剝開,表層是焦土與金屬銹混合的氣息,雷澤常味;其下,浮出暗市攤主慣用的止血草藥香,干澀帶苦辣,屬黑爪幫;更深處,是一股高溫烘烤后的汗腥焦味,練功過度才有的體征,出自玄元宗弟子。
兩種氣味交織,無沖突痕跡,說明聯手設伏。她睜眼,語氣平淡如常:“是黑爪幫和玄元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