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長老終于把目光從審問室的鐵門移開。
那扇門厚重如山。
漆黑的金屬表面映不出人影,仿佛吞噬了所有光與聲。
他盯了太久,連他自己都忘了最初是在等誰出來——是真相?是供詞?還是某個早已注定的答案?可現在,他不等了。
慢慢轉過身,烏木杖點地,聲音不大。
“你們做得很好。”
這句話說出來。
整個議事廳的空氣好像松了一寸。不是誰喊停的打斗,也不是突然亮起的燈,就是一句話,讓剛才那種繃到極致的安靜,變成了另一種舒緩的安寧。像是一根拉滿的弓弦,在即將斷裂前被人輕輕松了一扣。
岑萌芽抬眼看他,沒接話。
她知道這話不是只說給她聽的,是說給整個團隊的。但她現在是一個人站在這里,那就得一個人替伙伴們接住。今早,風馳已經帶著他們城里城外的處理后續,有人療傷,有人守著證物,還有人正沿著線索往北追查那個失蹤的引靈師。
而她,是唯一被召進高臺的人。
岑萌芽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內側的一道裂痕。那是昨晚在流民安置點的地下密道里被碎石劃破的。當時她幾乎是貼著地面爬行,耳邊全是滴水聲和某種低鳴震顫,像是整座城的地脈都在呻吟。她不敢回頭,也不敢停下,只能往前。直到指尖觸到一塊溫熱的石板,上面刻著半枚星核印記。
那一刻,她就知道,他們找對了方向。
大長老從袖子里取出一個卷軸狀的東西,顏色發舊,邊角有些磨損,像是翻過很多次。他雙手捧著,往前遞了半步。動作極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莊重。
岑萌芽上前一步,伸手接過。
圖冊入手有點沉,紙面粗糙,不是新印的。邊緣處有細小的毛刺,刮得掌心微微發癢。她沒急著打開看,而是閉了下眼,鼻子微微一動——超靈嗅啟動。
一股淡淡的氣息鉆進鼻腔。靈脈的味道,老的,像曬干的藤條泡在溫水里那種味。還有點別的,像是某種石頭被陽光照過很久后的余溫。沒有虛假的氣息,也沒有符陣掩蓋的痕跡。
是真的。
她睜開眼,點了點頭。
“謝謝大長老。”她收起姿態,畢恭畢敬的說。大長老看著她,眼角的皺紋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他只說了一句:“靈墟城的未來,就靠你們了。”
這話不重,也不輕。不像夸獎,也不像命令。就是平平的一句,可落在耳朵里,肩膀就不自覺地繃緊了。
岑萌芽沒應聲,只是把圖冊往懷里塞了塞,手指壓住封口處。她能感覺到紙張的棱角硌著手心,有點扎。這感覺讓她清醒。她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鼓勵,她要的是線索、時間、還有足夠活下去的機會。
外面傳來腳步聲,很輕,是巡城司的人在換崗。靴底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規律得像心跳。遠處鐘樓敲了三下,聲音悠長,穿透薄霧,落在城南的老槐樹梢上。
高臺上只剩他們兩個。其他長老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退下了,連茶杯都收走了。空桌空椅,干干凈凈,像一場戲演完后沒人打掃的舞臺。只有角落里的香爐還冒著一縷青煙,是安神用的沉水香,燒到了尾段,氣味漸淡。
岑萌芽看了看手里的圖冊。
封面用墨畫了個圈,里面寫了六個點,旁邊標著看不懂的符號。記得以前在嗅族古籍里見過類似的標記,說是星核碎片的感應位置圖。那時候她還小,躲在祖母的藏書閣里翻那些泛黃的手抄本,一頁頁讀著關于“天墜之夜”的記載。傳說那一夜星辰崩落,七塊星核散入大地,其中一枚就掉在靈墟域,因此埋下了千年靈脈的根基。也有族老說,那是神明遺落的鑰匙,開啟之后,將通向另一個世界。
她又聞了一下。這次加了點力道,靈嗅深入紙層。除了靈脈殘留,還有一絲極淡的香,像是有人曾經把這圖貼身帶著,衣服上熏的那種老檀香。
不是作假的味道。
她把圖冊翻了個面,背面有個火漆印,圖案是一只眼睛閉著,下面刻著一行小字:“見圖如見令”。
她心頭微震。這是前任城主私印,那位尊主已經百年未現于世。據說唯有在重大變局之時,才會由大長老代為啟用。如今它出現在這張圖上,意味著什么?承認?授權?還是……警告?
大長老沒解釋,也沒催她走。
他就站在原地,手拄烏木杖,目光落在她肩頭。那眼神深得像井,看不出情緒,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岑萌芽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熱。
她摸了摸耳尖,還是紅的。
她摸了摸耳尖,還是紅的。
從小就這樣,一緊張就紅,藏不住。小時候族中考核,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三次靈嗅溯源,族老們都笑了,唯獨她耳尖通紅,像要滴出血來。母親曾笑著說:“你這張臉啊,藏不住事,也騙不了人。”
她把圖冊小心地放進背包夾層,拉好拉鏈。動作很慢,像是怕弄壞了什么。其實她不怕損壞,她怕的是太快看完,太快明白,太快背負起不該由她承擔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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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什么要交代的嗎?”她問。
大長老搖頭。“該說的都說了。你們查到了真相,我們給了線索。接下來的事,你們自己走。”
“如果圖錯了呢?”
“那就再找。”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說明時機還沒到。”
“如果……有人搶呢?”
大長老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靜。
“那你就要比他們更快。”
岑萌芽沒再問。她知道不會再有更多提示了。這種事,從來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命運從不會提前告訴你終點在哪,只會給你一條布滿荊棘的路,然后問你敢不敢踏上去。
她往后退了半步,腳跟碰到高臺邊緣的石縫。陽光照在鞋尖上,反射出一點白光。那光晃了一下她的眼,讓她想起昨夜在廢棄祭壇看到的那一幕:一道銀色的軌跡劃破夜空,短暫得如同幻覺,卻讓所有感知類靈獸同時躁動。
她突然想起什么,抬頭問:“那個瓶子……他會搖嗎?”
大長老沉默片刻。
風穿過廊柱,吹動他灰白的衣擺。遠處一只白鴿撲棱飛起,掠過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