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你覺得,太原王氏那位在朝中的執棋者,真能帶著你們所有人,安然渡過這場政變?”
王天臣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震。
這正是他內心最深處的隱憂。
他在族中地位不高,連上桌議事的資格都勉強,更遑論得到族中真正大人物的承諾與庇護。
他也沒有為門閥殉葬的愚忠,更不想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
良久,他艱澀道:“不能。”
“所以,”寧遠直起身,語氣恢復了平靜,“你現在依靠不了王氏,也不會甘心將命運交給他們。”
“那么,何不賭一把,跟我?”
王天臣抬眼,目光復雜:“將軍麾下,滿打滿算不過兩千人馬。”
“即便收服南方諸邊城,總數恐也不及兩萬,尚不及衛大帥,我若與你合作,勝算幾何?”
“我這個人,”寧遠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從不看勝算,因為我篤定我會贏。”
踱了兩步,寧遠淡淡道,“我知道,中原藩王各自為政,七大門閥雖各有依附,可卻信不過那些藩王。”
“怕的就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畢竟身份懸殊,一旦登臨大位,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掙脫提線,解決你們這些攪動朝綱的門閥支持者。”
“即便是太子爺登基,你太原王氏也肯定不會有好下場的。”
“但我不一樣。”
寧遠停下,直視王天臣,“你我可以是盟友,是合作,而非附庸。”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結果,只要有了錢,兵馬、糧草、甲胄……我要多少,便有多少。”
王天臣眼中精光一閃。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雜號將軍,不知他究竟是胸有丘壑,還是癡人說夢。
能將如此“大逆不道”之說得如此平靜篤定,若非絕世狂徒,便是……真有倚仗。
“說說你的打算。”
寧遠卻笑了,帶著幾分神秘,“打算嘛,說早了就不靈了。”
“王刺史,我給你一夜考慮,欸,你不必急著答復。”
說罷,他拍了拍薛紅衣的肩頭:“媳婦兒,走了。”
薛紅衣頷首,按刀的手并未松開,沉默地跟在寧遠身后。
拉開房門,走廊兩側,甲士林立,刀槍雪亮,徹底封住了去路。
寧遠面不改色,回頭笑著望向廂房內的主人。
王天臣與他對視片刻,終于緩緩抬手,揮了揮。
……
離開酒樓,二人牽馬走在刺史府轄境的街道上。
車馬粼粼,人聲熙攘,商鋪鱗次櫛比,一派盛世繁華,哪里像韃子破城,十萬冤魂哀嚎四野的慘狀。
可寧遠明白,這繁華不過鏡花水月,只需輕輕一觸,便會徹底破碎。
薛紅衣沉默半晌,“夫君,你就這般篤定,那王天臣會允你在他的地界販賣私鹽?”
“他要是沒有野心,不怕死,就不會自掏腰包接濟衛猿的總營,更不會認下那么多手握兵權的邊將作義子義女。”
寧遠目光掃過街邊林立的店鋪,“那老登兒野心可比你想象的要大,只是苦無門路,也缺一個……膽大包天的我。”
薛紅衣微微一怔,抬眼看他,“夫君,我發覺你比我想的……還要透徹。”
“王天臣那點心思,你竟看得如此明白。”
寧遠笑了笑,停下腳步,轉過身,伸手將她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輕柔地理到耳后,目光溫柔而堅定:
“當然,我做這些,最主要的,還是想替你報仇。”
寧遠聲音很輕,但真誠,“等我們足夠強大,你男人第一個要踏平的,就是太原王氏。”
薛紅衣心頭一顫,鼻尖微酸,“那王天臣呢?他畢竟也姓王。”
寧遠正欲回答,忽然,遠處長街盡頭,兩道窈窕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隱若現,正朝這邊快步而來。
其中一人已按捺不住激動,清脆的聲音穿透喧囂,遙遙傳來:
“夫君!紅衣姐!真的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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