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黯換上那身沾染著鐵銹與汗臭的皮圍裙,將惶恐與卑微刻在臉上,一步步走向南城更深處那片被稱為“鬼市”的陰影之地時,北鎮撫司內,馮千戶的簽押房中,一場關乎他命運的談話,也正接近尾聲。
冷面百戶如同一桿標槍般立在堂下,聲音刻板地匯報著:“……目標已離開藏身處,換裝易容,正前往鬼市方向。影堂的人似有察覺,但尚未大規模動作。”
馮千戶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中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玉佩,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深處,偶爾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芒。
“鬼市……陰符攤……”他緩緩重復著這兩個詞,指尖無意識地在玉佩上摩挲,“看來,那小子是從李老四身上,撬出了點真東西。倒是比本官預想的,更快了些。”
他抬起眼皮,看向下方的百戶:“你覺得,他此去,是自投羅網,還是……真有幾分把握?”
百戶面無表情,回答得滴水不漏:“卑職不敢妄斷。然其毒傷似已無礙,行動間步伐沉穩,與昨日瀕死之狀判若兩人。其中或有蹊蹺。”
“蹊蹺?”馮千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能從牽機蝕脈之下活過來,本就是最大的蹊蹺。本官倒是好奇,他背后站著的是哪路神仙?是那個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沈一刀?還是……別的什么人?”
他頓了頓,將玉佩輕輕放在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不過,這些眼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這顆棋子,動起來了,而且,正朝著我們想要的方向移動。”
“大人的意思是……”百戶微微抬頭。
“幽冥教扎根多年,其勢盤根錯節,僅憑一個黑云坳,動不了其根本。”馮千戶的聲音漸漸轉冷,帶著一種屬于上位者的決斷與無情,“林黯此去,無論成敗,都能替我們撕開一道口子。若他能接觸到‘巡風使’,甚至混入黑云坳,那便是天賜良機,可將其內部虛實,一舉勘破!”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衙署內森嚴的景象,語氣森然:“傳令下去,所有外勤暗樁,嚴密監控鬼市及周邊區域,尤其是陰符攤附近。但記住,只觀,不動。除非林黯身份暴露,面臨必死之局,否則,絕不許插手干預!”
“卑職明白!”百戶躬身領命,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這是要將林黯的價值榨取到極致,用他的命,去填平通往幽冥教核心的道路。
“另外,”馮千戶轉過身,目光如電,“加派人手,盯緊西山地界,特別是黑云坳外圍所有出入口。一旦確認內部布防與地圖無誤,或林黯傳出確鑿信號……”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股鐵血殺伐之氣:“即刻調集本部最精銳的緹騎,由你親自帶隊,給本官將那座鬼坳,連根拔起!所有反抗者,格殺勿論!本官要的,是鐵證,是功勞,更是……震懾!”
“是!”百戶聲音鏗鏘,眼中燃起戰意。這才是北鎮撫司應有的作風!不動則已,動則如雷霆萬鈞!
馮千戶揮了揮手,百戶無聲退下。
簽押房內重歸寂靜。馮千戶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枚玉佩,在指尖緩緩轉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處,翻涌著算計與冷酷的光芒。
林黯……沈一刀……幽冥教……
這盤棋,已然到了中局搏殺的關鍵時刻。而他馮闞,才是那個穩坐釣魚臺,掌控著所有棋子命運的執棋之人。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只是不知,那奮力揮刀的螳螂,與那潛伏在后的黃雀,最終,誰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