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無邊的黑暗與撕心裂肺的劇痛中沉浮,如同暴風雨中即將傾覆的一葉扁舟。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極其霸道灼熱的藥力猛地灌入喉中,如同巖漿般滾過林黯近乎枯竭的經脈,強行將那肆虐的毒素暫時壓制下去,也將他從徹底沉淪的邊緣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咳嗽讓他蜷縮起身子,又吐出幾口帶著濃重藥味的黑血。視線依舊模糊,但已能分辨出周遭環境——并非丙字七號值房那污濁的通鋪,而是一間陳設簡單、點著安神香、相對干凈整潔的單人囚室。身下的床鋪雖硬,卻鋪著干凈的薄褥。
一名面無表情的醫官正在收拾藥箱,旁邊站著那名冷面百戶。
“算你命大。”百戶的聲音依舊不帶絲毫感情,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千戶大人用了司內秘藏的‘九轉還陽散’,吊住了你這條命。但這藥,治標不治本,撐不過十二個時辰。”
十二個時辰……林黯心中凜然。系統的七十二時辰倒計時和馮千戶的三日之期都尚未結束,但這具身體,卻可能先一步崩潰。
“黑云坳。”百戶沒有給他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時間,直接切入核心,目光銳利如刀,釘在林黯臉上,“你昏迷前,找到了這個地方。把你知道的,關于黑云坳,關于幽冥教在那里的一切,都說出來。”
不是詢問,是命令。
林黯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感受著體內那所謂“九轉還陽散”帶來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短暫力量,以及其下更深層次的空虛和毒素的蠢蠢欲動。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百戶,聲音沙啞干澀:“卑職……需要確保,消息送出后,能換來……真正的解毒之法,或者……功勛。”
他直接點明了交易的核心。到了這個地步,虛與委蛇已毫無意義。
百戶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似乎沒料到林黯如此直接,隨即又恢復了冰冷:“你在跟千戶大人講條件?”
“卑職……只想活命。”林黯喘息著,毫不避讓地迎上他的目光,“黑云坳的消息,值這個價。否則,卑職爛命一條,死不足惜,但幽冥教在西山的圖謀……”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確。
囚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林黯粗重的呼吸聲和安神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片刻后,囚室的門被推開,馮千戶緩步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那身威嚴的千戶官服,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他揮手示意醫官和百戶退下,囚室內只剩下他與林黯兩人。
“林黯,”馮千戶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本官很欣賞你的韌性和……膽量。但也討厭不識時務的人。”
他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林黯:“你的命,現在捏在本官手里。黑云坳的消息,你說出來,本官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一個戴罪立功,甚至……換取解藥的機會。若不說,”他頓了頓,語氣轉冷,“九轉還陽散的藥效過后,你會比現在痛苦十倍,然后眼睜睜看著自己爛掉。”
赤裸裸的威脅,不容置疑。
林黯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掙扎與妥協之色,他艱難地開口道:“千戶大人……明鑒。卑職不敢隱瞞。”他斷斷續續,將自己在庫曹司卷宗中拼湊出的線索——京西衛所、西山黑云坳舊礦、兵仗局暗勘異鐵、試驗用石炭與廢鐵、以及疑似李老四的李姓民夫領隊——盡可能清晰地陳述出來,并說出了自己的推斷:幽冥教極可能利用黑云坳特殊地脈,在進行某種秘密鑄造。
他沒有提及系統,也沒有提及沈一刀和影堂。
馮千戶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眼神深邃,不知在思量什么。直到林黯說完,他才緩緩開口:“黑云坳……本官知道了。”
他沒有對林黯的推斷做出評價,也沒有立刻許諾什么,只是淡淡道:“你提供的線索,有些價值。但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