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曹司內,塵埃在油燈昏黃的光暈中狂亂舞動。
林黯俯身在那堆積如山的卷宗之上,十指因用力而微微痙攣,指尖沾染的墨跡與暗紅血漬混雜在一起,在泛黃的紙頁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體內的劇毒因這不顧一切的瘋狂翻找而徹底失控,如同萬千燒紅的鋼針在他經脈中穿刺攪動,視野邊緣的黑斑不斷蔓延,耳畔是血液奔流和心臟瀕臨極限的沉重轟鳴。
但他渾然未覺。
京西衛所!西山礦坑!廢鐵!
這幾個詞如同魔咒,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他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餓狼,在故紙堆中拼命搜尋著任何可能與這些詞語相關的蛛絲馬跡。汗水混合著血水從他額角不斷滴落,在灰塵覆蓋的桌案上砸開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印記。
一本,又一本。記錄雜亂無章,年代不一。有關于軍械調撥的,有關于物料采買的,甚至有關于地方民情奏報的。他強忍著眩暈,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篩子,快速掃過每一行可能相關的文字。
終于,在一本落款為天啟二十六年、記錄兵仗局與工部聯合勘驗各地礦藏資源的陳舊檔冊中,他找到了一段極其簡略,卻讓他心跳幾乎停滯的記載:
“七月壬子,奉上諭,查西山黑云坳舊礦,地脈有異,疑蘊異鐵。著兵仗局會同欽天監暗勘。另,前次試驗所用‘石炭’及‘廢鐵’皆由京西衛所協運至坳內,征調民夫三十,領隊李姓,善尋徑。”
黑云坳!異鐵!試驗用石炭與廢鐵!李姓民夫領隊!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仿佛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
幽冥教耗費心機,通過漕運夾帶大量精鐵,其目的地,極可能就是這西山黑云坳!他們不是在鑄造普通兵器,而是在利用那處“地脈有異”的舊礦,進行某種秘密的、需要特殊燃料和大量鐵料的試驗或鑄造!而那姓李的民夫領隊,極有可能就是線索中提到的“月牙李”李老四!他熟悉山路,被征調運送物資,正是打通關節、暗中為幽冥教服務的絕佳身份!
這個推斷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興奮與劇痛交織,讓他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必須立刻將這個消息傳遞出去!告訴沈一刀,或者……想辦法讓馮千戶知道!
他猛地直起身,這個動作卻讓他眼前徹底一黑,天旋地轉,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重重撞在身后高大的書架上!
“嘩啦啦——!”
書架劇烈晃動,頂上幾捆未曾捆扎牢固的陳舊卷宗轟然滑落,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煙塵。
林黯蜷縮在地,咳得撕心裂肺,大口大口的暗紅色血液從口中涌出,染紅了身前散落的紙張。意識在痛苦的深淵邊緣搖搖欲墜,身體的最后一絲力氣仿佛也隨著這口鮮血流逝殆盡。
完了嗎……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剎那,庫曹司那扇厚重的大門,被人無聲無息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反手輕輕掩上了門。油燈的光暈將來人的影子投在滿地狼藉的卷宗上,拉得很長。
不是庫曹司的守衛,也不是那冷面百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