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七號值房的白日,比夜晚更加難熬。
陽光透過破敗的窗紙,在彌漫著灰塵的空氣中投下斑駁的光柱,卻驅不散那股混合著汗臭、霉味和某種無形壓抑的氣息。大部分力士都已領了各自的雜役差事離去,值房內只剩下幾個無所事事或因傷病歇息的,散落在通鋪上,或發呆,或低聲交談,目光偶爾會掠過角落里面色慘白、閉目盤坐的林黯,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漠然,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昨夜庫房的動靜和清晨那場意有所指的“例行巡查”,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即便表面迅速恢復了平靜,底下卻已暗流涌動。沒人敢輕易靠近這個明顯帶著麻煩的前小旗。
這正是林黯此刻需要的——一種不被過度關注的、有限的“自由”。
他看似在運功療傷,實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腦海中那兩條唯一的線索上,如同最精密的織機,反復梳理著每一絲可能被忽略的細節。
火工李老四,指節彎月疤。
這個特征很關鍵。擁有這種特定疤痕的江湖人,尤其是在京畿地區活動的,圈子不會太大。原主的記憶里,似乎有一個綽號“月牙李”的潑皮,早年常在碼頭一帶廝混,專干些偷雞摸狗、替人銷贓的勾當,后來據說攀上了某個勢力,銷聲匿跡了一段時間。若此李老四便是彼“月牙李”,那他出現在那艘zousi的漕船上,絕非偶然。
碼頭力工,形跡可疑,已遣散。
能被記錄在案并特意批注“形跡可疑”,說明這些力工在事發時肯定有異常舉動,或許是在觀察,或許是在傳遞消息。他們雖然被遣散,但大概率仍在碼頭附近討生活,或者被安排到了其他相關的苦力窩點。找到他們,或許就能知道那批精鐵裝卸時的更多細節,甚至可能追溯到接手貨物的下一環。
思路清晰,但如何行動仍是難題。他無法離開衙署,更無法大張旗鼓地去碼頭尋人。
他的目光,看似無意地掃過值房內另外幾個閑散力士。最終,落在了一個靠在門口、曬著太陽、年紀稍長、臉上帶著幾分油滑和落魄的老卒身上。此人名叫孫瘸子,并非真瘸,只是早年執行公務時傷過腿腳,落了點殘疾,便被邊緣化,扔到了這丙字區域混日子。他資歷老,消息靈通,尤其對三教九流、市井傳聞知之甚詳,是這值房里有名的“包打聽”,也是少數幾個對林黯沒有明顯排斥的人之一。
或許……可以從此人身上打開缺口。
林黯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翻涌的腥甜,緩緩睜開眼。他扶著墻壁,艱難地站起身,這個簡單的動作依舊讓他眼前發黑,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步履蹣跚地走向門口,在孫瘸子身旁不遠處,尋了個靠墻的位置坐下,同樣沐浴在那微弱而冰冷的陽光下。
孫瘸子斜睨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吧嗒了一下嘴,繼續瞇著眼打盹。
林黯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望著院中光禿的地面,仿佛自自語般,用沙啞而虛弱的聲音低喃道:“這鬼天氣……傷口怕是又要化膿了……若是有些金瘡藥,或是能找個熟悉碼頭蛇頭門路的人,弄點對癥的偏方也好……”
他刻意將“碼頭蛇頭”幾個字說得稍重,帶著一絲無奈和求助的意味。
孫瘸子的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依舊沒睜眼,卻含糊地接了一句:“碼頭那地方,龍蛇混雜,現在可不太平。前幾天剛出了那么大的事,風聲緊著呢。”
有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