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時的慌張,并沒有此時厲害。
真想好好地看一看這慌張的神色,也好讓我感受一次他也是個有血有肉,有人味的人吶。
可惜眼前所有能看見的一切不過只清晰了片刻,連同那慌亂的神色,那好看得驚世駭俗的一張臉,也都不過只清晰了片刻,片刻之后全都模糊一片,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實在喘不過氣了。
我想,我就要死了。
乍然就有一股溫暖的氣息渡來,那憋悶不能喘息的胸口,突然就通暢活絡了起來。
那就要墜下去,抑或就要浮起來,不管下墜還是浮起的身子原本再由不得自己,然此刻,這由不得自己的身子似是被一股強勁的力道緊緊地攬住了。
這力道也一樣溫熱而有力。
我想,必是大表哥來了。
大表哥叮囑我不要上船,我記得,可若知道我仍舊上了船,又怎么會不管我呢?
這溫暖的氣息真叫人無比地貪戀啊,我也無比地貪戀這溫熱的力道,本能地就要去索取更多。
那漸漸消散的意識慢慢回來,睜開雙眸,眼前的一切也漸漸清晰,我看見了給我氣息的人是誰,也看清了給我力道的人是誰。
不是旁人,只有蕭鐸。
我們從來也不曾如今親昵。
我與蕭鐸朝夕相處三百多日,他的唇從來沒有碰過我,即便日夜不停地造孩子,他也從來不曾親過我。
我知道他一點兒都不喜歡我,從來也沒有喜歡過。
蕭氏恨透了稷氏,如稷氏一樣恨透了蕭氏。
喜歡二字實在遙遠,遙遠又可笑。
當然,這怎能算親。
這算不得親。
他是怕我死了,死了就不會再有質子了。
甫一喘過氣來,能睜開眼了,他的唇就離開了我。
旋即腰身一緊,身子驀地一輕,忽而就聽得見嘩啦啦的水響,聽見了鶴唳,也聽得見猿嘯,也聽得見遠處正在營建的樓臺,照舊在咣當作響。
很快就出了水面。
口鼻之間陡然透了氣,乍起的江風吹得人瑟然一抖,延漫數十里的大霧就要消散干凈,能看見有人乘著幾條小舟正岌岌往這里駛來。
聽見了關長風的聲音,“公子!公子!”
“公子落水了!快些!再快些!”
我不停地嗆咳,渾身戰栗,戰栗個不停。
不敢抬頭看蕭鐸,不知他此刻的神色,只知道出了水面他仍舊抱緊了我。
他問我,“稷昭昭,你”
我仰頭望他,見他垂眸看我,神色冷峭,似臘月的雪天,要把人凍得結出冰來。
他問我,“你干了什么?”
我全身戰栗,聲腔顫個不停,“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沒有干”
他信不信,我不知道。
不管信不信,都是他把我從水里撈了出來。
渾渾噩噩地出了水,也渾渾噩噩地上了小舟,凍得連連打著冷戰,渾身濕透,身形畢現,與他幾乎一樣的素袍子緊貼在已經長成的胸脯。
這天,他穿著一身晴山藍,這晴山藍好看,如夢似幻,像云夢大澤的顏色,慣有的青竹香被江水洇得淡淡的,幾乎聞不出來了。
我忘記了他生在楚國,十歲前也長在楚國,蹈水不是他天生就會的么?
我一個鎬京旱地來的人,竟妄想要淹死一個天生就會蹈水的楚人。
這真是個笑話啊。
小舟朝岸上駛去,我偎在蕭鐸懷中,一樣的衣袍交疊一處,濕漉漉地分不出你我來。
停駐一旁的白鶴被小舟驚得飛起,我望著這茫茫的大澤失神,心里萬般不是滋味。
我問自己,昭昭,你究竟,是對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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