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大霧茫茫,蔓延至十里開外,岸上的楚人難有機會瞧見。
便是瞧見了,一時半刻,也休想追趕過來。
大表哥既做了萬全的準備,就定能在緊要的關頭引開楚人。
這可真是一次刺殺蕭鐸的好機會。
這好機會千載難逢,老天苦我已久,總算開了一回眼。
因而我死抓蕭鐸,決絕,坦蕩,為大周赴死,我稷昭昭沒什么后悔的。
他原該甩開我。
他有那么高的身量,那么大的力道,要甩開我簡直輕而易舉。
可卻沒有。
可十月的大澤也真涼啊,涼徹了肺腑,也凍透了我每一寸的肌骨。
那雙緊抓蕭鐸的手,入了這大澤之中又有多久呢,也許已經過了很久,也許不過才片刻工夫,就抽了筋,就沒了力道。
一雙腿呢,一雙腿也抽起了筋。
全身沒有一處不在抽筋,迫得我不得不松開了蕭鐸。
松開了蕭鐸,就沒了抓手,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就往江底墜去。
我在還算清醒的時候暗罵自己,稷昭昭,你真是個沒出息的人。
這大好的機會,你怎么就抓不住呢。
在蕭鐸身邊上躥下跳,折騰了那么久,殺了殺過了,忍也忍過了,摧眉折腰,做小伏低,到底還是一事無成。
四面八方無不是水,嗆了滿口,灌了滿耳,不敢睜眼,由著自己往江底墜去。
罷了。
就罷了吧。
這亦是我想要的自由自在。
沒有束縛,沒有枷鎖,再不必被人欺在身下,被折辱,被毀滅。
忽而手腕一緊,被人猛一把抓住,緊接著自由的墜落驀地消失,整個人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強拉著往上浮去。
睜開眼。
看見了蕭鐸。
看見蕭鐸攥緊了我的手往江面疾去。
我看見他的晴山色的衣袂袍袖在江中大大地招搖,招搖出謫仙降臨的模樣。
那只覆國屠城的手曾沾滿血漬,曾將我吊在梁上,曾扼住我的喉嚨,曾一次次將我按在身下,可這只手就在昨日還一把攬住我的腰身,將我從傾倒的梁柱之下拉了出去,
那到底是一只什么樣的手?
又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我不知道了。
他也許心存善念,可也沾著洗不清的罪惡。
他這個人,到底是善多一些,還是惡多一些?
我七竅進水,腦袋跟著進水,因而也不知道了。
我看見了江中朱色的魚,透明的蝦。
看見了自己的烏發在水中飄蕩,飄蕩得像數不清的水草。
看見我的袍袖在水中招搖,也招搖出似謫仙的模樣。
看見絲履丟了一只,看見自己赤著的小足也一樣在水中飄蕩著。
看見蕭鐸轉頭望來。
看見他長眉凝著,神色慌亂。
我從未在他臉上看見如此驚惶的神色。
哦不,也有一回,那一回是在七月十五,他迫我吃下藥丸時候,也是這樣的慌張。
但那時的慌張,并沒有此時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