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西斜,蘭舟在江中輕蕩,這一夜就將過去,一雙人卻沒有睡著。
小舟就這么大,不得不挨著他。
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掌心寬大,十指修長,張開就能覆住我的窄腰。
這樣的窄腰,小腹,是生不出孩子來的。
可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知道不會有,腦中還是忍不住想到了一個小嬰孩。
那是一個軟糯糯的小嬰孩,白里透著紅,極美的模樣,笑起來眉眼彎彎。
可這樣的畫面不過在腦中一閃,片刻工夫就閃過去了,因而我描繪不出具體的模樣來,那么小,也看不出眉眼到底像誰。
只知道是一個實在惹人愛憐的小嬰孩,這樣的小嬰孩是不該生在我的肚子里的。
我這個人,實在不幸。
一個不被喜歡的母親,孩子又怎會得到父親的厚待。
稷氏生出來的孩子,在蕭氏面前又該如何自處呢?
他必將十分艱難。
我自己艱難,宜鳩艱難,便知道我的孩子也會十分艱難。
何況,我還這么小呢。
我的身軀還不夠強大,我的肩頭也只能去擔大周的分量,再分不出來給旁人了。
那人還道,“云夢澤就有個專門給婦人看病的,打聽過了,看得很準,天亮了帶你去看一看”
我才不是婦人,我也沒有病。
我慌忙打斷他,“是我年紀太小了,我還沒有我還沒有來癸水”
沒有癸水,就不會有孩子。
癸水這東西,我很少來。
先前極少才有,斷斷續續,不過零星一點兒,六月多了一些,再后來就不怎么有了。
不知道是吞了藥的因由,還是楚地陰濕,憂思太多的緣故。
那人不知信與不信,只是那游移的手兀然頓了下來,夾雜著一聲幾不可察的嘆,“竟還不曾,來癸水么?”
他都二十有五了,自然知道癸水是什么了。
不管怎樣,是萬萬也不能生。
因而,我瘋狂吃蟹。
蟹丑,殼青,眼小,腿多,張牙舞爪,橫行霸道,一雙鉗子夾人極疼,我從前極不喜歡吃蟹。
可在云夢澤,我一日要吃兩次,一次能吃四只。
云夢澤的蟹比起郢都更多更大,也遠比郢都更肥更美。
這近乎九月下旬的時節,剝開殼,蟹黃已經淌起了明黃的油來。
不要命地吃,吃得臉都綠了。
吃蟹的時候,蕭鐸總會打量我,一打量就是小半晌,他會問我,“吃不夠么?”
我在百忙之中回他,沾了一嘴的蟹黃,“實在好吃。”
他大抵還是不夠信,因而一雙犀利的眼鋒審視著我,“是什么時候開始愛吃蟹了?”
答案早就想好了,我笑,“以前不喜歡公子,因此就不喜歡吃蟹。”
說完這半句,再沒有說下去,但一旁的人神情一動,眸底的疑慮就消了大半。
蕭鐸是那么聰明的人,他一下子就能參透我話中的深意。
從前是因了不喜歡公子,因而不喜歡吃蟹。如今喜歡吃蟹了,那么,就是因了已經開始喜歡公子了,是這個緣故吧?
那人聞松緩了神色,目光就像潑在云夢澤上的那萬丈粉霞,溫溫潤潤的,閃著水蒙蒙的澤光。
雖不再阻攔我,到底道了一句,“不知節制。”
是啊,不知節制,是因了另有打算。
在云夢澤的日子我一天天地數著,總有近一月的時間了,這一月他不提一個“走”字。
不久,也不知在哪一日了,忽而在大澤旁,就響起了咣咣鏘鏘的聲響,不知是在干什么。
咣咣鏘鏘,砰砰哐哐。
似在破土動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