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朝竹間別館跑著,車輪壓著水洼中的蘭草粼粼往前走,把蘭草壓得東倒西歪,咯吱作響。
越靠近別館,就越是心慌,裴少甫想必還在四處找我,眼下天色青青,看不出是什么時辰,但蕭鐸必定說回就回。
越是擔心,就越是來事。
不知怎么打馬趕車的聲響憑空又多了一道,似乎正迎面朝我們駛來。
我眼皮一跳,警覺地趴在車窗上去瞧,涼風一吹,驀地打了個噴嚏,被謝先生一把拽了回來,“穩住。”
趕車的人低聲稟道,“先生,看起來是楚宮女眷的馬車。”
馬車聲很快就到了跟前,雨倒是小了許多,有人跳下馬車,清清脆脆地叫了一聲,“謝先生!”
聽起來歡歡喜喜的。
謝先生是我的先生,怎么楚宮女眷也叫他先生。
真是煩人。
趕車的人低聲稟道,“是楚國三公主。”
楚國三公主就是蕭靈壽,是蕭鐸一母同胞的妹妹,我雖只見過她兩回,卻一點兒都不喜歡她。
我才被擄至郢都時候,先是被送到蕭家在郢都的府邸,那日就當著蕭鐸的面,蕭靈壽和另幾個不識得的姊妹把我髻上的釵飾一搶而空,就連身上袍服都被扒了下來,鎬京王城里的好東西,楚國原本是沒有的,蕭鐸恨稷氏入骨,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戲。
父王早說楚國是蠻夷之地,當真是這個道理。
我躲在謝先生身后露出一雙眼睛瞧,見蕭靈壽正面若桃花地款款立著,“宮中正在宴飲,母親和哥哥有意請謝先生一起吃蟹,宮人說先生不在驛站,我便親自出來尋。左右等不到謝先生,我猜謝先生也許會來別館。”
說著又似突然想起來什么,“啊,謝先生去別館,該不是要去看小貍奴?”
我臉頰一熱,眼皮兀地一跳,聽謝先生問,“什么小貍奴?”
可惡的蕭鐸,竟敢,竟敢把這樣的事公開宣揚,連蕭靈壽都知道!
想必很快還要再傳到外祖父和大表哥耳中,到時再回申國,我這金尊玉貴的臉又該往哪兒擱,大表哥又該怎么想呢?
還有這可惡的蕭靈壽,她若敢大放厥詞,說些不得體的胡話,令我在謝先生面前顏面掃地,我必定要扭下她的腦袋來,不信試試。
蕭靈壽睜著一雙無辜的鳳眼,欲又止,卻又躍躍欲試的,“啊,沒什么。只是聽說鎬京來的王姬如今被哥哥養在別館,供哥哥閑時戲耍,謝先生竟不知道?”
我暗暗咬牙,把牙齒咬得咯嘣一聲,險些碎掉。
這便猛地起身,要不是謝先生摁住了我,恨不得這就跳下馬車,把蕭靈壽的脖子一把扭斷,再砍砍砍砍砍,砍上個五六七八段。
謝先生眉頭蹙著,“王姬是謝某的學生,公主慎。”
蕭靈壽驚覺失,連忙掩住嘴巴,“啊,是是是,靈壽不說便是啦,那先生來別館是有什么事?哥哥早就進宮了。”
謝先生道,“前幾日落下件袍子,今日得閑,正好來取。”
開口時雖仍舊溫和有禮,我卻聽出來聲腔已經有些冷淡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