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蠻夷之地,從前大周的三公九卿官高爵顯,哪里看得上這樣的地方。
我怎么也沒想到,謝先生竟愿為我留在楚國。
能入太學的,都是王室宗族中出類拔萃的子弟,十五歲前是小學,學小六藝,及笄加冠后才是大學,學的是大六藝。
我大約還算是個出色的學生,早早學完了小六藝,就跟著謝先生一起去大學了。
因了身份的緣故,這五六年格外受先生照拂,只是如今宗大周覆亡,被楚人囚在山間,即便我心里不肯承認,但在外頭的人看來,早已算不得是王姬了,因而今日再聽到先生說這樣的話,心里十分感動。
唉,罷了。
忽而聽見長長的一聲嘆氣,在這嘆氣聲中聽見謝先生說話,“小九,大周不會完。”
因而嘆聲不是先生的,是我自己的。
我從前可不這樣,從前的九王姬哪里有什么煩心事呢。
我知道太傅謝淵深識遠慮,他的話從來都是沉穩有力,沒有不信服的理由,可鎬京都毀于一場滔天的大火中了,這還不算完嗎?
我癟著嘴巴掛在謝先生身上,半張臉壓得扁扁的,只是悶悶地出神,沒有回他。
山雨下著,我只管靠在靠山上,靠山說,“囿王是囿王,宗周是宗周。沒有天下共主,四方諸侯也無一國能稱霸,必定爭得頭破血流,眼看就要大亂。正因了這個緣故,天下仍舊需要一個共主,這共主只有稷氏能做,宜鳩一定會活著做天子。小九,這一天總會來,你等我。”
但愿這樣的一天趕快到來,我再不想活在蕭鐸的淫威之下了,因而仰起頭來,可憐巴巴地央他,“先生快些,宜鳩等不了,我也我也快死了!”
我沒有誆他,天涼又淋了雨,腦袋和一雙腳早被水泡透了,也也還在流血,因而一張臉白得像個小鬼,一點兒血色都沒有。
謝先生輕拍著我,“有我在,你就不會死。”
我心事重重,垂著眼睛,不敢看他,只四下亂瞟,“可可我,可我這幾日,這幾日一直在流血我活不了幾天了,看不見宜鳩活著做天”
我還沒有說完,厚毯子的手腕便被靠山捏住了,嗷,先生精通醫理,我險些忘了,他只要把脈就會知道我大限已至。
可謝先生把完脈卻溫和地笑,“小九以后,就是大人了。”
我皺著眉頭,仰頭望他,“這和大人小人有什么關系?我都快死了。”
謝先生將毯子裹緊了我的腦袋,我能看見他眼底復雜的神色,“上車換身衣裳吧,有不懂的,就問上官。”
一聽上官,就知道是上官韞,上官也是太學的女先生,她性子溫溫柔柔的,像水一樣,頗受公子們喜歡,我嫉妒她的性情才情,卻怎么都學不來,因此從前就不怎么喜歡她。
車門吱呀一聲,上官從里面鉆了出來,一副男裝打扮,朝我溫柔地招手,“王姬,來。”
罷了罷了,誰叫我總是聽謝先生的話,趕車的人撐傘跟著,我裹緊毯子上了馬車,太冷了,我只露出一雙眼睛來。
上官是個懂得分寸的人,并不問東問西,甫上了車就幫我更換衣袍,擦干身子,“先生知道你的處境,擔心許多事情不懂,男女終究有別,有些女子的事,謝先生不能教,因而也要我來,什么都備好了。”
謝先生可真是我的大救星。
上官說著話便打開包袱,包袱里有準備好的袍子和絲履,知道我畏冷,袍子便做得厚厚的。
大抵也知道蕭鐸必會找事,因此除了厚薄不同,從外頭看起來與別館的幾乎沒什么兩樣。
我遮掩著胸口的牙印,背著上官穿好袍子,“上官,先生的話是什么意思?我難道不是快死了?”
上官笑著搖頭,“這是癸水,女子成人了,每月都會來,王姬不必擔心。”
“所有女子都會有嗎?”
“都會有。”
“你也有嗎?”
上官溫柔地笑,換好了衣袍,便為我擦頭發,“我也有。”
心頭驀然一松,松快完了卻又酸酸澀澀的,“母后沒有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