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三百多日過去了,一重重的恩怨糾纏著,孰是孰非,對與不對,早已經辨不分明了,又豈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
上了岸,不再去督建,這便一路靜默地回了客舍。
沒有什么沐浴更衣,也沒有什么姜湯熱飲,不過是丟過來一床帛被,我得以裹住暖身。
他在疑我。
只是因了還沒有確鑿的鐵證,因而靜默。
來的時候一路靜默,回了客舍依舊靜默,昨日梁柱才倒,今日又江中沉船,怎會沒有蹊蹺。
我知道這靜默過后必是一場狂風暴雨,一場劈頭蓋臉的訊問,清算,也許還必有一場血流成河的殺戮,可沒有辦法,裹緊帛被,跪坐一旁,忐忑不安地等著。
等著這狂風暴雨,這劈頭蓋臉的訊問與清算,但愿能挺過這訊問與清算,好避免那一場血流成河的殺戮。
發上的水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前頭的經由額頭,順著臉頰往下滾,在膝前聚成一灘水窩。
后頭的無處可滾,便全都落在帛被上,把帛被洇濕,一寸寸地打透。
帛被裹著,可我身上仍舊瑟瑟發抖。
靜默被打破是在關長風回來。
客舍外腳步聲起,關長風在外頭稟道,“公子,查清楚了。”
蕭鐸冷凝著臉沒有出聲,外頭的人便繼續稟了下去,“公子的船底被人動了手腳,因了契合得天衣無縫,這才在例行檢查中沒有察覺是末將失職,末將甘愿領罰”
室內的人冷臉不語,室外的人一頓,似在琢磨什么,好一會兒才道,“末將還有一物要呈送公子,不知該不該”
室內的人這才開了口,“進。”
室外的人領命進了屋,低著頭呈上了一塊板子,小心道,“這塊船板契合得天衣無縫,末將問過船匠,若不是有心人突然抽掉,致使短時間大量涌進水來,是不會突然翻船的”
室內的人有良久的靜默,在這良久的靜默中,我斂氣屏聲,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響。
在江中來不及去想,去琢磨的,在這良久的靜默中,蕭鐸必什么都弄了個明白。
他會想起來船身為何會突然進水,會想起來為何我會死死地抓緊了他。
他會想起來我的殺心。
他這樣聰明的人,原是不需想這么久的。
他之所以有良久的靜默,也許不是因了驚愕,也不是因了難以相信,我的殺心由來已久,在強大起來之前要學會蟄伏,不還是蕭鐸教我的嗎?
這良久的靜默大抵是因了還沒有想到該如何把這件事與我攤開,再一一清算。
關長風已經識趣退下了,那塊被我掀起過的船板不大,此刻就在那只骨節分明的手里拿捏,他垂眉拿捏著船板,也就一樣拿捏著我。
在這拿捏中,他問了一句毫無干系的,“暖和夠了么?”
我知道清算要開始了。
我也知道他這句話的意思,管你暖沒暖和夠,清算開始了,就得把帛被拿下。
解下帛被,十月的涼意使我兀然打起了寒顫。
他不必問,答案已經確鑿無疑,“是你。”
舟中就兩人,不是我還會是誰。
我低頭垂眉,佯作不知,“不”
可還沒有機會狡辯,他把船板一把摔到了我身上,“喂不熟的白眼狼!”
這一摔就砸中了我的左肩。
砸得極疼。
我料定會砸出一塊淤青,也許還砸破了皮,砸出了血來。
可我不敢去碰,也不敢撥開領口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