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囿王十一年暮春之前,那時候的稷昭昭必定是喜歡“此刻”,也喜歡“當下”的。
那時候的稷昭昭生于天家富貴,被眾星拱月地擁著,捧著,哄著,住著桂殿蘭宮,吃著珍饈美饌,穿著綴滿白珠滾著金線的華袍,杏紅的顏色這天下間都獨一無二,唯有九王姬才能獨享。
我總喜歡穿著杏紅罩著輕紗的華袍到處跑,跑去王宮,跑去太學,跑去謝先生家,我繡著珍珠的絲履踩著王宮的白玉磚,也踩著太學的青石板,曳地的華袍拖出長長的尾巴,在腿畔蕩出年少恣意地模樣。
那時候的稷昭昭像只招搖的玉腰奴,環佩叮咚,肆無忌憚地竄。
我經過的地方,公子們都會頓住手里的竹簡佩劍,轉過頭來久久地瞧。
我知道在諸公子中有一雙陰郁的丹鳳目,在不為人知處,會乍然泄露要將人生吞活剝的神色。
那時候的稷昭昭純良得似一塊無瑕的美玉,會為一朵簪于髻上的小花歡喜,會為一只被踩在腳下的蟻蟲懊惱,看見喜歡的人會笑,看見弱小被欺辱著會哭,遇見不平的事主持公道,受了委屈就命人狠狠地揍上一頓。
那時候的稷昭昭無憂無懼,喜歡每一個純粹的“此刻”,也喜歡每一個純粹的“當下”。
如今呢,如今我卻也有些說不分明了。
如今我喜歡這聳入云端的青山,也喜歡這白露橫江的大澤,喜歡這山川相繆,郁乎蒼蒼,喜歡驚起的鷗鷺,喜歡排云直上的白鶴,就連這此起彼伏的猿聲,聽得久了,也不覺得似初時那么刺耳駭人了。
喜歡這山間的清風明月,喜歡這一葉蘭舟,喜歡這茫然不知盡頭的水。天是什么顏色,這澤藪就是什么顏色。
這水不似北國波瀾壯闊,它安穩得沒什么起伏,安穩地載舟,穩得似盛世太平。
霞光已去,天色將暝。
白露橫江,水光接天。
此刻,當下,我
我有些喜歡。
云夢澤的日子真好啊,沒有鉤心斗角,沒有血腥殺戮,沒有是非恩怨,也沒有家仇國恨。
倘若就留在這里,隱姓埋名,做無憂無慮的“窈窈”,那也是一件聽起來很不錯的事啊。
可我知道自己不該喜歡這“此刻”與“當下”。
我不答,他也不強求。
他只是在這降下來的白露中問我,“你看見了什么?”
我說,“看見了天地。”
那人聞默了片刻,不久竟笑,“看見天地,就會看見眾生,看見了眾生,才會看見自己。”
謝先生從前似乎講過相仿的話,可我彼時年幼,只在耳中一過,不懂裝懂。
過去沒有聽懂,而今也未能聽懂。
天地就是天地,山川就是山川,與眾人和自己有什么相干。
也許是罷,明心見性,就是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
我便問他,“那公子又看到了什么?”
那人聞又是靜默,靜默了好久才答了我,“看見了眾生。”
我不知道看見眾生是什么模樣,也不知道看眼前的山水,如何會看到自己,但最起碼知道,蕭鐸也沒有看見自己。
月出東山,徘徊于斗牛。
那人握住那只覆在他心口的手,順勢將我拉下,拉倒在蘭舟之中。
桂棹蘭槳,橫舟于江渚之上。
那人傾身過來,扯開了我腰間的絲絳。
他愛極了這一片大澤,也愛極了他父親曾帶他狩獵過的地方,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