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謀逆的話。
覆周也好,亡楚也罷,都是叛亂。
這樣的話,楚人是不敢明目張膽地說出口的。
可蕭鐸自己就是弒君謀逆的人,他沒有什么可戒備,可隱藏的,也就沒有什么不能宣之于口的。
何況稷氏就是被謀逆的那一方。
因而這樣的話大抵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不知道為什么,是因了這天地之間白霧氤氳,是因了這大澤之中水光波動,是因了這霧啊,水啊晃了我的眼,因而垂眸時候,才瞧見那人眼里竟泛起了幾分水光么?
他枕在我腿上,沒有看向我,因此也許是我看錯了。
他這一生中,難道就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把他的心思看得分明,再把這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思當著他的面,明明白白地宣之于口嗎?
難道沒有這樣的人嗎?
若有,那他何故鳳目之中霧氣翻涌呢?
我不知道。
他的心思,我何必去揣度。
他在這寂靜只余下猿蹄的島上發了半日的怔,回過神來的時候悠悠道了一句,“你有一顆七竅玲瓏的心。”
我沒有這樣的七竅玲瓏心。
我年少無知,眼瞎心盲,天生倔強不知改,急躁沖動,輕易就被人哄騙算計,近三百天的工夫里,天天喊打喊殺,連一件事也沒有做成。
這樣的人,哪里配得上一句“七竅玲瓏的心”呢。
謝先生說我是太學最聰明的姑娘,這樣的話哄哄孩子罷了,我知道太學一共也沒有幾個姑娘。
我的宗室姊妹們,公卿名門之女,一共也就二十來個。
這二十來個人,哪個不是蘭心蕙質,不過是因了身份的緣故,什么都哄著、捧著,也都讓著九王姬罷了。
想到此處,覺得有些好笑,卻也眼眶一濕,忍不住淚目。
鎬京焚盡了,那些太學伴讀的姑娘們,如今還有幾人活著呢?
被枕著的腿壓得久了,已經壓麻了好幾回,我淺笑回他,“我信口胡說,不必當真。”
那人兀然嘆了一聲,“你看起來什么都知道,卻又什么都不知道。”
謝先生傳道授業解惑,我有不明白的,他就會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可惜,謝先生已經許久都沒有消息了。
蕭鐸不同,蕭鐸的話到了嘴邊只留半句,說得意味不明,叫人難以領會。
不明白我便去問,“我既不知道,為什么不告訴我呢?”
那人沉吟許久,卻不答一句。
半晌后在這清風之中笑了一聲,自說自話,“‘棄之’不好,以后,就叫‘大澤’了。”
我聞也怔怔的,他又給自己起了新的字號。
他的字號實在不少,每起一個,就意味著與過去相比,整個人又是另一番別樣的心境了。
窈窈是我的新名,大澤是他的新字。
你瞧,窈窈也好,大澤也罷,名號不過是個稱謂,想起一個,就起一個,想換一個,也就隨心換上一個,并不是什么多要命的事。
江上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我也就釋懷了。
這一日再無人說什么話,就這么靜靜的,一人坐于氈毯,一人枕臥膝頭。
在云夢澤的日子大多如此,有過短暫的會友,大多時候都在這山川江湖之中。
有一日,落日熔金,半邊天都鋪滿了粉色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