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公子。
有人恭敬稱他“大公子”。
有人恭敬稱他“公子鐸”。
他從前的字叫“承君”,卻又給自己取名“棄之”,他還給自己起了許多名號,因了別館不遠是一大片竹林,他給自己取號“聽竹公子”,因了素愛吃蟹,又自命為“吃蟹公子”,他寄情山水,又取名“歸岫公子”。
他的病態久已有之,從前引而不發,因此不能察覺,有時候總絕對他好似對什么都沒了興致,有時候卻又在這看似無波瀾的古潭中猛地驚覺他內在的野心。
他是諸國公子之首,他豈會沒有野心。
我從來也不曾叫過他“公子”,從前在鎬京,我和宜鳩叫他“鐸哥哥”,后來直呼他的名字,他并沒有真正計較過這個問題。
再后來,什么都不再叫,連名字也沒有了,宜鳩與我提起他來時,也只用一個“他”來稱呼。
公是大周的諸侯,諸侯之子才算公子。
亡了大周的人,就是大周的貳臣佞賊,不再認大周宗法禮樂的人,就再不算大周的公侯,我從來不愿叫他“公子”,可如今果真叫了出來,也就釋然了。
公子不公子的,就是個稱呼罷了。
可以不再叫哥哥,也算是與他劃清界限。
好事,好事。
他在恍惚中道了一句,這一句也飄飄忽忽的,“你兩手空空,一無長處,拿什么來求。”
唉,我實在是,什么也沒有了。
我這雙手也實在笨拙,除了能為他奉酒剝蟹,實在不算一雙有用的手,也算不得一個有用的人。
這使我心里很難過,因了拿不出一樣可用來與他交換的東西,他又憑什么應了我的請求呢。
他還說,“你的‘求’,太不值錢了。”
七月十五日,為求留下,已經跪下求過他一回了。
雙膝一屈,就這么簡單,跪下又有什么大用呢,
好似也不值什么錢。
我好像,沒有什么東西可以給他了。心里酸酸的,可抬頭時笑著望他,“公子看我還有什么,就盡數拿去。”
坐起身來,一手扶著臥榻扶手,身子前傾,一手伸來抬起了我的下頜。
一雙丹鳳眼眸光深沉,好生地打量著我,我分辨不出這流轉的目光中到底有什么意味。
他的手修長,干凈,漂亮,若不是我親眼所見,真想象不出這雙手是如何屠戮了我的親族。
他卻突然一笑,過于皙白的一張臉看起來也就有些不正常的病態了。
他原本是個極美的人,八尺余的芝蘭玉樹,看起來卻總是病懨懨的,這樣的笑我常從他臉上看到,涼涼薄薄的笑。
他笑著搖頭,“你沒有什么可給我的了。”
這真是一件悲哀的事啊。
他利用我宮變,又迫我做了侍妾,我被他吃干抹凈,對他已經沒有什么價值,的的確確再沒什么可給他的。
我知道他的心十分冷硬了,硬得就像永不化開的寒冰,永不會融的玄鐵。
我的心不夠冷硬,我的心是軟和的,熱血騰騰的。
這樣的心只有一顆。
但永遠也不會給他。
我定定地跪坐一旁,心里酸酸的,眼眶也酸酸的,一時不知再該怎么辦。
我心里想著,要是謝先生在就好了,謝先生會有辦法。
要是大表哥也在,那該多好啊。
他們不會嫌棄稷昭昭是個沒有用的人,不會嫌棄我兩手空空,一無是處。
啊,我也就想到了好主意,我笑著回他,“我有,公子把我送出去,可換三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