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上回東虢虎的事一出,蕭鐸雖沒有說什么難聽的話,但指定覺得我這個人不行。
以為我為了逃走不擇手段,蠢笨無知,不知潔身自好,自作聰明,反被東虢虎擺了一道,虎頭巴腦,頑冥不靈,險些被看光身子,大抵是因了這些緣故,因而便不愿意再搭理我,連他的侍妾都不配做了。
我在簟席上千回百轉地想著對策,見樓上好一會兒沒有動靜,不知樓里的人到底在干什么。
再等下去不是辦法,只管倒了熱茶,屁顛屁顛地端著上了樓。
樓上木紗門虛掩著沒有關牢,我跪坐門口偷偷地往里瞧。
望春臺二樓的六扇落地直棱窗大大地開著,蕭鐸正倚靠矮榻上,一雙腿有那么長,一腿伸著,一腿支著,大昭就橫在那條伸著的腿上,瞇著眼睛不停地呼嚕。
一個個的,可不要舒服死。
二樓我極少來,不是我不愿來,是蕭鐸不愿我來。
這是他一個人的地方。
實際上里頭也沒什么特殊的,不算書閣,也不算臥房,唯一不一樣的,是那扇推開落地的木窗,矮榻就在窗前,八月仍舊青翠的荊山盡收眼底,在望春臺也能一覽無余。
蕭鐸是個很警覺的人,我只在門邊露出一雙眼睛來,他就知道我在那里了。
他沒有回頭,問我,“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我趕緊端著茶盤進門,狗腿子似的到了他面前,“鐸哥哥,你渴不渴,我來給你送茶。”
那人說,“不渴。”
我又問,“那,你餓不餓?”
那人說,“不餓。”
冷冷淡淡的,一點兒都沒有與我敘話的意思。
我再問,“那你肚子疼嗎?”
他一時無語,眼鋒掃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那人不答,我也得問,不打開他的話匣子,我還怎么問宜鳩的事。
因而我就繼續問了下去,“你頭疼不疼?腰疼不疼?腿疼不疼?”
若是疼,我就給他捶打幾下按按蹺,這并不算什么難事,不需費什么心思去學,是個人就人天生都會。
那人微微別過臉來,這日晴好的日光將他皙白的臉映出一層淡淡的金光,然而從這別過來的半張臉上,能瞧見他薄唇抿著,微微蹙著眉頭。
此刻的蕭鐸必定厭惡極我了。
厭惡極了,我也必須湊上來不可,有求于人,就得有個有求于人的態度,因此硬著頭皮繼續問,“你最近去哪兒了?”
那人那半張臉總算全部轉了過來,手里抓著貓,問我,“你要干什么?”
我厚著臉皮,“我一直在等你。”
我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也從來不曾等過他,因了這個緣故,他大約覺得稀奇,又十分可笑。
他自然覺得可笑,不久前就在望春臺的浴缶里,我還親口承認了恨他至極呢。
故此,他笑了一聲,問我,“等我?”
我說不上來他到底是什么樣的一種口氣。
我的臉皮很厚,可這么厚的臉皮還是微微紅了臉,微微轉頭,避開了他的審視,輕聲細語道,“是,是在等你。”
蕭鐸的手微涼,寬大的掌心覆住了我的脖頸,把我別開的腦袋一轉,轉向了他,繼而垂眸審視著我,“等我干什么?”
我其實,很少與他似眼下一樣面對面離得極近,我聞得見他身上竹林清冽的香。
似雨中那一片遠離人煙的墨綠,穿林打葉,深幽疏離。
可蕭鐸配不上這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