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中作樂容易,然這太平的假象又能維持多久呢。
蕭鐸總為我描畫黛眉,涂抹口脂。
我很小的時候常見父王為母后描眉涂朱,父王是天子,他與母后鶼鰈情深,十分恩愛,他說男子只為最心愛的姑娘畫眉。
這樣的話是不值得信的。
人的一生那么長,這一生會有很多心愛的人,正如父王,他原先心愛的人是母后,后來心愛的人就成了褒娘娘。
蕭鐸恰也是個相反的例子,他一點兒都不喜歡我,畫眉不過是為了折辱稷氏。
他畫眉的時候,我從不掀眸望他,不知道他落筆的時候是怎樣一副得意的神色。
他喜歡看我不高興,卻又不敢反抗的模樣。
我不愿看到那樣的神色,因而總是垂著眸子,像個木偶,任他擺弄。
他不喜歡我反抗,也不喜歡我不反抗,因而總是迫我去瞧銅鏡,問我,“好看么?”
他問我好不好看,我就說,“好看。”
他問我喜不喜歡,我就說,“喜歡。”
他愿意聽什么,我就說什么。
我也說不上來到底是什么樣的滋味,不哭,也沒什么可鬧的,只怔怔地瞧著,心里很難過。
不敢看銅鏡,怕掉眼淚,卻也怕余生麻木,再找不回原先的心氣了。
口脂越來越淺,接近我原本唇瓣的顏色,已不似先前那么濃艷了,有一回,他在我額頭畫了一朵杏花。
我原本最喜歡章華臺的杏花。
那是鎬京初春開得最早的花,初時開得紅艷熱烈,過幾日那層紅漸次褪去,就變成了溫柔的粉,再過一段時日,溫柔的粉就變了素凈的白,素凈的白在樹上停留不過幾日,也就落了。
我已有很久都不曾見過那株杏樹了,不知鎬京那一場大火可使它化成了一堆灰燼?
這一回,蕭鐸難得沒有折辱我。
他的手抬著我的下頜,定定地端量著那朵杏花,又垂眸端量著我的唇瓣,端量了總有好一陣子,我不知道此刻他又在想些什么。
指腹在我唇瓣上捻著,竟也并沒有似從前那樣用力。
我由著他端量,也由著他捻弄。
有那么須臾的工夫,他曾俯首靠近,身上清冽的竹香盈了滿鼻,我不喜歡他身上的味道,不喜歡乃至十分嫌惡,因而下意識地就往一旁避去。
不過只有片刻,他就坐了回去。
我想,等他擺弄夠了,覺得沒什么意思了,食之無味,也就厭棄了。
到那時候,申國的兵馬一定會來。
可他玩起來沒個完。
我照舊去松溪臺照看宜鳩,他也還是會跟去松溪臺。
來的次數比從前少了許多,但仍舊會有,一來,就像一條蛇一樣纏了上來。
“來。”
“去。”
“趴下。”
大多是這四個字,這四個字是侍妾的宿命,我知道。
有一回,我看見榻上養傷的宜鳩正朝木紗門外看來。
我與宜鳩目光相撞。
別館的鈴鐺聲響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