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氏姐弟皆是公子蕭鐸的掌中之物。
雖老早就明白了這個事實,然人在外頭,隔著一道門聽里頭的話,心里仍舊不是滋味。
有一年小年宮宴,我不記得是囿王哪一年了,近來記性有些不好,總把過去、夢中與現在的事攪混在一起,攪得亂七八糟,記不分明了。
那年宮宴,諸公子都在,章華臺滿滿一大殿坐滿了人,我與大表哥坐在一起。
鎬京與申國緊緊挨著,鎬京宮中的牛羊肉都是申國送來的,我與大表哥愛吃的東西也都一樣,我們喜歡吃烤羊腿和炙牛肉,宴中還會有燉牛骨,燉牛骨也是我十分喜歡的,我尤其喜歡軟爛的牛髓。
宴中有宮人婢子一旁侍奉,但大表哥會拂袖凈手,從食鼎中取出牛骨,用細細的銀湯匙親自為我取牛髓。
大表哥很會取牛髓。
他總能一下就把一整條牛髓完完整整地取出來,連一點兒缺口都沒有,大概是孰能生巧,終究連總侍奉我饗食的嬤嬤婢子都做不到他那樣好。
每每取出,置于盤上,總要惹我一陣驚嘆,“大表哥真厲害!”
東虢虎陰陽怪氣的,“這算什么,九王姬若嫁去虢國,我還有更厲害的。”
東虢虎一向是陰陽怪氣討人嫌,我橫了東虢虎一眼,“東虢虎,閉上你的嘴,你可配?”
眾人皆笑,可有一個人沒有笑。
坐在東虢虎上首的是蕭鐸,蕭鐸就坐在我和大表哥對面,他坐在案后一句話也不說,連嘴角都沒有勾一下,一雙眼睛朝我掠來,不知道在想什么。
母后在鳳座上與我們說話,“清章,待昭昭及笄,就要嫁去申國了。你祖母等不及,已經催吾多次,早早地就把你們大婚的高宅和聘禮都置辦好了。”
可我被蕭鐸那樣的神情勾著,勾得發毛。
他只不過掠來晦暗的一眼,這一眼過去之后,仿佛都不曾掃過來。
我與大表哥是命定的姻緣,諸國公子們誰不知道。
我原本有那么灼灼璀璨的后半生,我的婆家即是自己的母族,我的夫君是將來的申侯,申國與宗周唇齒相依,密不可分,牢牢地綁在一起。
申國的所有人都會敬我,愛我,疼惜我,我會富貴安穩地過完這一生,即便驕縱,也必被無條件地包容。
我的嫡子將來要繼承申侯的爵位,我的公主也將受盡整個申國的寵愛,將來再嫁去鎬京,成為大周將來的王后。
我這一生,原該昭昭如愿,歲歲安瀾。
可惜一朝宮變,什么都沒有了,大周最后一個王姬與年幼的太子都做了楚人的階下囚,一個為奴為妾,一個重傷不起,原本該走的那條既成的路,已經再也沒有了。
就連我尤愛的軟爛的牛髓,也已經二百四十多日再不曾吃過了。
楚國居五湖之利,四處是江河湖泊,山丘林立,郢都這鬼地方雨水又多,連牛都叫水牛。
聽說水牛肉柴難嚼,遠不能與申國的黃牛相比。
還說什么牛髓,我在郢都連黃牛影子都沒再見過一頭。
無人愿做他人的掌中之物,我,大周最后一個活著的王姬,就更不會。
望春臺室內的談話還在繼續,狗腿子又道,“西邊傳來消息,申侯已經稱王了。才稱王就布告天下,懸賞稷太子與與小昭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