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那股最為挺秀,如蓮花含苞時最中心的那一瓣,尖端微垂下一綹,系著一粒金剛杵模樣的白玉墜,垂在額前恰似一滴將落未落的露珠。
左側那股則斜逸出三分仙氣,發絲里編入細如發絲的銀線,晨光一照便漾出隱若的銀光。
右側那股最妙——故意留了幾縷未收盡的散發,用茉莉花露抿得微卷,垂在頰邊,風來時像有看不見的手指在撩動梵鐘下的流蘇。
當最后一步完成,侍女將浸了檀香的定發露輕輕噴灑,整座發髻便有了生命。
它不再是發絲的堆疊,而是一種向上的姿態。
簪飾也多素凈。
不插鳳凰,只插一支素銀蓮蓬簪,蓮孔里各嵌一顆青灰色珍珠,如蓮房含露。
鬢邊貼一枚貝母裁成的弦月,薄得幾乎透明,轉側時泛出蚌殼內部的虹彩。
唯一鮮亮的是髻根處一朵指甲蓋大的金絲青蓮花,花心嵌著異域進貢的玻璃珠子,藍得像把一小片佛國凈土的天空,別在了人間最烏黑的云朵上。
她站起身時,那發髻紋絲不動,卻給人搖搖欲飛的錯覺。
這宮女的手藝了得,云美人十分滿意。
當即頂著這頭新編的發髻去了貞妃宮里。
她得去看看,貞妃有沒有用井里的水,頭發有沒有少。
云美人來時,周明儀還在梳妝,她本該坐在殿中稍等片刻,卻迫不及待進了內殿。
這讓周明儀有些不悅。
石榴見了,當即迎了上去,“云美人怎么進來了?”
“我家娘娘還在梳妝,怕是不便見美人。”
云美人半點不在意,“我與貞妃姐姐這般熟了,無礙,我今日特意做了飛天髻,是見著貞妃姐姐做這個發髻好看。”
“也不知是不是東施效顰。”
她嘴里十分謙虛,石榴畢竟只是宮女,哪怕是周明儀的心腹侍女,也不好攔著云美人,對她不敬。
因此只能任由她走了進來。
周明儀自然聽見了云美人的話,她早就發現云美人格外在意自己的那頭秀發,多半存了比較的心思。
興許,還有旁的心思。
周明儀今日做的是驚鴻髻。
所謂的“驚鴻髻”,先是將真發與玄色義髻絲絲相扣,以沉香木胎為骨,銀絲作架,在頭頂筑起流云般的基座。
周明儀的秀發茂盛,完全不用義髻,用的全是真發。
“基座”筑好之后,發絲層層盤繞而上,似春山疊嶂,漸次隆起成雙環之勢——左環如月初升,右環似云將雨,兩相呼應,在鬢邊綻開一道墨色飛檐。
每一轉折處皆以浸了玫瑰露的發油細細抿過,泛著幽藍的光澤。
發髻將成未成時,最妙的是一縷散發故意不收,垂于玉頸旁,隨著呼吸微微顫動,仿佛驚鳥振翅時落下的孤羽。
等發髻落成之后,就開始點綴星河。
髻心先斜插一支累絲金鳳簪,鳳口銜下三寸琉璃珠串,正垂于眉心,珠光搖曳。
兩側對稱插入十二支點翠祥云簪,云頭藏著極小的金鈴,行動時聲若遠方風吟。
后髻基部突然綻放一叢珊瑚珠花,似墨色山崖里燒出的霞,每一顆珠子都裹著薄薄的霧氣。
最后完成的發髻,巍巍然有凌云之態。
周明儀緩緩轉頭時,發髻并不僵硬轉動,而是整體輕盈平移,那些垂珠與步搖劃出的弧線,仿佛打在了云美人的臉上。
她下意識看向妝奩,那上面有數根青絲。
云美人忽然笑了。
“貞妃姐姐掉了好些青絲,可見宮人伺候得不精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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