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謝璟今日在文華殿聽講。
嫌悶,遂未乘輿攆,只帶了一貼身小太監,信步從文華殿側門繞入御花園,他心里盤算著昨日吏部呈上來的那份微妙的人事調遷。
恰好路過觀魚亭。
忽然聽見一聲殊異鳴囀,清越焦急。
那是御花園精心馴養的交趾鳥。
鳴叫聲如碎玉擊泉,他絕不會認錯。
他示意身后太監噤聲,悄悄撥開垂絲海棠的枝條。
卻見不遠處的青石小徑上,一只翎羽輝煌的交趾鳥正竭力撲騰,一身姿窈窕,衣著雅致卻不見奢華的女子蹲在那。
這女子舉止優雅,膚色白皙如玉。
她身著天水碧的合領衫,因俯身之故,裙擺如靜湖漣漪般鋪展在青石之上。
她并不曾察覺來人,正全神貫注于掌中生靈。
纖纖素手,瑩白宛若羊脂玉雕成,正以不可思議的輕柔,拂過交趾鳥顫抖的羽翼。
陽光穿過葉隙,恰好落在她低垂的側顏。
鼻梁如玉管精琢,弧度秀美絕倫。
長睫如墨蝶垂翼,在眼下投出一片動人的陰影。
一縷鬢發滑落,襯得那截露出的脖頸,比上供的頂級酥酪更加細膩,比月光下的新雪更皎潔。
不曾想這宮里竟還有這般女子,不知相貌如何?
謝璟自詡風流,后院侍妾無數。
若換做尋常太子,必然造御史文臣彈劾,可謝璟是養子。
他與乾武帝的“父子”關系十分微妙。
乾武帝絕嗣,太子自然要多子多福。
謝璟的后院,光是太子妃就有兩個嫡子。
是以沒人覺得太子風流有什么不對。
因乾武帝絕嗣,朝臣對太子風流多情,子嗣昌茂格外寬容。
恰在這時,女子似安撫好了鳥兒,欲將其捧起。
就在她抬首的剎那,謝璟的呼吸幾欲窒住。
女子的真容全然顯露,似明珠破霧,牡丹初綻。
眉不描而黛,如春山含煙。
最驚人的是那雙眼——眸色清若琉璃,澄如秋泓。
此刻因專注與憐惜,漾著一種動人心魄的柔光,仿佛將世間最純凈的靈慧都蘊藏其中。
然而眼波流轉間,深處卻似寒潭靜水,沉斂著與這憐愛姿態不甚相符的幽冷。
這份微妙矛盾,竟讓人心魄俱顫。
她的唇色是天然的嫣紅,如清晨沾露的櫻瓣,微抿時自帶一段難以描繪的風情。
她整個人籠在光暈里,美貌已非皮相之美,而是一種直擊神魂的靈韻。
懷中金翠斑斕的珍禽,竟也成了她的陪襯,黯然失色。
謝璟風流成性,后院是朝中臣子主動送來的各色美人,他見慣了美色,早已煉得心如止水,將情與欲冷靜分離。
但此刻,慣常的衡量驟然失效。
胸腔傳來陌生的震動,一種混合著極致驚艷,和強烈占有欲的情緒洶涌而上。
他幾乎本能地在腦中搜尋。
這是哪家新送入宮的女官?
或是哪位勛貴悄然送入宮中,以待時機的絕棋?
不,乾武帝絕嗣,若是要送,也該送到他的東宮。
轉念一想,此處偏僻,非妃嬪常至之地,卻恰在文華殿附近。
他的行程不是什么隱秘之事,許是什么人專門送美人來了。
如此美人,如此心機,恰到好處的邂逅,不是獻禮,又是什么?
面上,他已勾起那副慣有的溫文爾雅的淺笑,眼底適時浮現出毫不掩飾的驚艷與興趣。
唯有他自己知曉,眸子深處,已如深淵乍起波瀾,冷冽的審視和灼熱的興味正在激烈交纏。
他緩步上前,聲音刻意放得溫雅淳厚,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壓迫。
“這交趾鳥性烈,姑娘竟能使之馴服……真是,妙人。”
一語雙關,暗示的意味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