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大會的余威還裹著金鐵氣在襄陽城主府的庭院里飄。方才小龍女白衣掠空,楊過拿著金剛杵橫掃——那陣仗還熱乎著,連廊下掛著的紅燈籠都似在晃蕩,映得前廳里的八仙桌泛著油亮的醬色。
尹志平踩著青石磚往里走,靴底沾著的草屑蹭在門檻上,他卻沒心思拂。剛跨進前廳,就被滿室的喧鬧撞了個滿懷。靠東首的桌案上,幾個丐幫長老正拍著大腿喊,說的是小龍女劍花挽起時,金輪法王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樣;
西頭幾個鏢師圍坐著,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動,只顧著比劃楊過揮劍的姿勢,連酒灑在衣襟上都沒察覺。連角落里端茶的小廝,都湊在門邊眉飛色舞地復述方才的打斗,仿佛自己也握著劍在場一般。
這股子熱氣騰騰的士氣,卻沒烘到角落里的趙志敬。尹志平眼風一掃,很快尋到了自家師叔的身影。
郝大通和孫不二的座次本在靠前的兩桌,趙志敬卻縮在最末的陰影里,一身月白道袍皺巴巴的,領口還沾著點泥點——想來是方才追殷乘風時摔了跤,沒抓到人不說,還在師門面前落了面子。
他面前的酒杯斟得滿溢,酒液順著杯沿往下淌,在桌面上積了一小灘,可他手指只反復摩挲著杯口,眉峰擰成個死疙瘩,連眼角的皺紋都透著郁氣。
可沒等尹志平上前打招呼,就見趙志敬身邊坐著個老者,倒顯得格格不入。那老者穿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領口袖口都磨出了毛邊,卻漿洗得干凈。
他須發皆白,卻不見半點老態,下頜的胡須梳理得整齊,手里攥著個紫泥小壺,壺嘴湊在唇邊,慢悠悠抿著茶,眼神半瞇著,像曬著太陽的貓。
奇怪的是,趙志敬方才還煩躁得坐立不安,這會兒竟漸漸坐直了身子,原本皺緊的眉頭松了些,連肩膀都垮了下來,活像塊被溫水泡軟的石頭。
那老者說話聲音不高,像浸了蜜的棉線,一句句纏在趙志敬耳邊,趙志敬先是點頭,后來竟往前湊了湊,連呼吸都放輕了,手指也不再摩挲杯沿,改成了搭在膝頭,聽得入了神,活脫脫像個被先生講書勾住魂的學童。
尹志平心里納罕——趙志敬素來眼高于頂,除了師父丘處機,沒見他對誰這般服帖過。他借著添酒的由頭,拎著酒壺往那邊挪了兩步,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詭異的氛圍。
剛近到三步外,老者的話就飄進了耳朵里,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都扎在趙志敬的癢處。
“趙道長這幾日,是不是總覺得丹田發空?夜里睡不安穩,翻個身都覺得腰腿發沉?”
趙志敬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瞳孔里滿是驚愕:“你、你怎會知曉?”他這話問得急,聲音都破了音,引得鄰桌兩個武士朝這邊看了一眼。
趙志敬慌忙低下頭,又湊過去,壓低聲音道:“晚輩是有這毛病,可這是我私下的事,你……”
老者笑了笑,壺蓋在壺口輕輕磕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倒把趙志敬的話打斷了。“道長莫急,聽老朽說。你左眼瞼泛青,是腎水不足的兆頭;印堂那片濁色,像蒙了層灰,是欲火擾神的模樣。再看你左手小指——”
老者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趙志敬的手上,“關節處有塊紅痕,邊緣磨得發亮,想來是昨夜握物過緊,且次數多了,連皮肉都磨出了印子。”
趙志敬的臉“唰”地紅透,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脖子都泛了紫。
他下意識地把左手往袖筒里縮,可那紅痕像塊烙鐵,怎么藏都覺得扎眼——那確實是昨夜在妓院里,攥著床柱時磨出來的,當時只覺得疼,沒想著會留下痕跡,這事除了他自己,再無第二人知曉。
他驚得差點打翻面前的酒杯,手指扣著桌沿,指節都泛了白,聲音發顫:“你、你莫非在我隔壁窺伺?還是……還是我身邊的人跟你說了什么?”
“道長說笑了。”老者放下紫砂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雙眼雖有些渾濁,卻透著股洞明世事的光,“老朽無兒無女,孤身一人,哪來的閑心窺伺旁人?老朽練的是‘忘切之術’,不是旁門左道,是醫武同源的真本事。”
他頓了頓,伸手在空氣中虛虛一按,像是在比劃什么招式:“醫家講望聞問切,看的是臟腑虛實,聽的是氣息緩急;武家觀形察勢,尋的是招式破綻,辨的是內力深淺。這忘切之術,就是把兩者揉在一處——人做過的事,藏不住的,都會刻在身上。
就像你昨夜的事,尋常人做一次兩次,氣血虧得輕,面上瞧不出來,可你是習武之人,內功底子厚,筋骨比常人強健,要讓你露出這副虧虛模樣,非得五次之上不可。”
這話像道雷,劈得趙志敬渾身發麻。他昨夜確實折騰了五次,到最后連起身的力氣都沒了,今早趕路時,只覺得丹田發空,握劍都有些發虛,還以為是趕路太急,沒想到竟被這老者一眼看穿。
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冷汗順著脊梁往下淌,把里衣都浸濕了。
“而且你這毛病不是一日兩日了。”老者又抿了口茶,語氣依舊平淡,“你右手虎口處有層新繭,卻不是握劍磨出來的——握劍的繭子厚且糙,你這繭子薄,邊緣還帶著點滑膩,是常握軟物磨出來的。
再看你走路,左腳落地時比右腳輕半分,那是昨夜左腿繃得太狠,肌肉還沒緩過來。這些細節湊在一處,老朽不用猜,也知道你最近日日都在做什么。”
趙志敬聽得渾身發寒,只覺得自己像被剝了衣裳,赤條條地站在這老者面前,連半點秘密都藏不住。
他這才意識到,眼前的人絕非尋常江湖郎中,忙起身離座,拱手作揖,語氣里沒了半分之前的倨傲,反倒帶著點惶恐:“晚輩有眼不識泰山,敢問前輩高姓大名?方才多有冒犯,還望前輩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