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趙志敬偏要將那層脆弱的遮羞布撕得粉碎。他不僅說了尹志平的行徑,更字字句句戳向小龍女最痛的地方,讓她在楊過面前無地自容。
那時的南宋,早已被朱熹的理學浸透。“存天理,滅人欲”的教條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天下女子困在其中。
尋常女子若被陌生男子看到裸足,都可能被視為失節;更有甚者,只因衣服被風吹起露出腰腹,便覺清白受損,尋死覓活也不在少數。
小龍女雖久居古墓,不染塵俗,卻也逃不過這世道的規訓。她看重清白,更怕因此失去與楊過相守的可能。
趙志敬的揭發,不僅撕碎了她的尊嚴,更掐滅了她心中最后一絲僥幸——即便她能騙過自己,也騙不過天下人的目光。
后世《笑傲江湖》里,令狐沖不過是無意撕破了岳靈珊的衣袖,露出半截皓腕,那姑娘便覺受了天大的冒犯。可見這理學的烙印有多深,早已刻進了骨子里。
小龍女后來那般決絕,縱身躍下斷腸崖,未嘗沒有趙志敬的“功勞”。他不僅是揭傷疤的人,更是把傷疤狠狠摁在塵埃里摩擦的劊子手。比起尹志平一時糊涂的冒犯,這種刻意為之更加的殘忍。
尹志平摸了摸懷中的面餅,指節微微發白。趙志敬這等人,本就不配得到憐憫。給他這放壞的面餅,既是報復,也算替小龍女討回半分公道。
他抬頭看向趙志敬,“師兄,看來是餓狠了。”尹志平故意將面餅從懷中掏出來,聲音里帶著幾分“關切”,“我這里還有兩個餅,你先墊墊肚子?”
趙志敬聞到餅香,渾濁的眼睛亮了亮,下意識就想伸手去接。可看清面餅發潮的邊緣,又遲疑了——他雖急著填肚子,卻也知道這放壞的東西吃不得。
“這……這餅都放壞了吧?”他沙啞著嗓子問,語氣里帶著幾分警惕。
尹志平攤開手,露出一副坦然的樣子:“嗨,出門在外哪顧得上這些?總比餓著強。師兄若是嫌棄,那就算了。”說罷便作勢要收。
“別!”趙志敬連忙按住他的手,肚子里的絞痛混著饑餓感襲來,讓他顧不上許多,“有總比沒有強,多謝師弟了。”
他一把搶過面餅,也顧不上干硬,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餅渣掉得滿身都是,噎得他直翻白眼,卻還在拼命往下咽。
尹志平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他吞咽的動作,心中沒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涼。
他知道,這兩個面餅或許會讓趙志敬再受些罪,但遠遠抵不上他對小龍女犯下的錯。
他忽然又從懷里摸出個水囊,扔給趙志敬:“師兄跑了這一路,定是渴了,先喝點水吧。”
那水囊是他從溪邊帶來的,里面裝的是山澗里的冷水,平日里喝著甘冽,可對腹瀉的人來說,卻是催命符。
趙志敬此刻早已脫水,喉嚨干得像要冒煙,哪顧得上多想,一把接住水囊就往嘴里灌。
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打了個寒顫,卻也暫時緩解了喉嚨的饑渴。
他一口氣喝了大半,才喘著氣把水囊塞回懷里,感激地看了尹志平一眼——在他看來,尹志平終究還是那個任他拿捏的師弟。
尹志平看著他這副毫無防備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他忽然一夾馬腹,黑馬“嘶”地一聲長嘶,邁開四蹄就往前沖。
趙志敬的瘦馬被驚得猛地一躥,趙志平本就坐不穩,這下更是差點被甩下去,他死死抓住馬鞍,咧嘴道:“尹師弟!你這是做什么?!”
尹志平回過頭,臉上還帶著笑:“師兄,快點啊!再慢真要趕不上了!”他嘴上說著,腳下卻絲毫沒減速,反而越跑越快。
山道本就崎嶇,黑馬跑得又急,瘦馬被拖著一路顛簸,趙志敬坐在上面,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來了。
那兩塊面餅再加上半囊冷水在胃里晃蕩,與之前的絞痛混在一起,像是有無數把小刀在里面亂攪。
每一次馬蹄落地,他的肚子就像被人用拳頭狠狠捶了一下,疼得他眼前發黑,冷汗順著脖子往下淌,浸濕了后背的道袍。
“慢點……尹……慢點……”他斷斷續續地喊著,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尹志平卻像是沒聽見,依舊催著馬往前跑。他甚至故意往那些坑洼不平的地方走,看著趙志敬在馬背上東倒西歪,像個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稻草人。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下來,正好落在趙志敬那張蠟黃的臉上——那副狼狽模樣,哪里還有半點平日里在師弟們面前擺的架子?
“爽!”尹志平在心里暗叫一聲。以前在重陽宮,趙志敬總仗著自己入門早,處處刁難他,練劍時故意使絆子,分丹藥時偷偷扣下最好的。
甚至還在郝大通面前告過他的黑狀,說他“心思不純,偷看禁書”。那時候他只能忍著,忍著,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不是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的尹志平了。趙志敬這種跳梁小丑,也配在他面前作威作福?
跑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趙志敬突然發出一聲凄厲的痛呼,緊接著猛地勒住韁繩。
瘦馬被勒得人立而起,他趁勢翻身下馬,連褲子都顧不上解,就捂著肚子沖進了路邊的樹叢,只留下一聲清晰的“噗——”
尹志平勒住馬,回頭望去,只見樹叢劇烈晃動著,傳來一陣令人尷尬的聲響。他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被風吹散在山林里。
過了許久,樹叢里的動靜才漸漸小了。趙志敬佝僂著身子走出來,臉色比剛才更白了,道袍的下擺沾著幾片濕泥,連走路都直打晃。
他走到尹志平馬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有沒有多余的褲子?”
尹志平看著他那副模樣,強忍著笑意,從馬鞍旁的包袱里翻出條備用的青布褲子,扔了過去:“師兄將就著穿吧。”
趙志敬接過褲子,臉漲得通紅,卻也顧不上羞恥,轉身鉆進樹叢換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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