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碎晨露,尹志平與趙志敬一前一后踏入客棧時,檐角銅鈴還在風中輕晃,發出細碎的叮當聲。
大堂內光線昏沉,八仙桌旁兩道身影端坐不動,正是等候多時的郝大通與孫不二。
郝大通握著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青瓷杯沿磕出輕響。他抬眼看向門口,目光掃過尹志平,最終落在趙志敬身上,眉頭擰成了疙瘩:“志敬,你二人這一去便是三個時辰,可知郭大俠在大勝關早已望眼欲穿?”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全真七子特有的威嚴。
趙志敬剛要開口辯解,腹中忽然又是一陣絞痛,疼得他額頭沁出冷汗。他下意識地佝僂起身子,后腰的舊傷也跟著隱隱作痛——那是前幾日與青樓女子廝混時不慎扭到的,本就未愈,又被尹志平那盤隔夜木耳折騰得五臟六腑都似移了位,此刻只覺渾身骨頭縫里都透著酸軟。
“師叔……弟子……”他咬著牙想說些什么,偏生一股難以喻的酸腐氣順著衣襟往外冒。孫不二本就性情孤高,最厭污穢,此刻鼻尖微動,頓時蹙緊眉頭偏過頭去,素白的手指捏著袖口掩住了口鼻。
“志敬,你身上這是……”郝大通也聞到了那股異味,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明顯的不悅,“你我乃全真弟子,行走江湖當謹守清規,怎弄得如此狼狽?”
趙志敬的臉“騰”地紅透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他偷瞄了眼尹志平,見對方垂著眼簾,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頓時恨得牙癢癢——可事到如今,他總不能當眾說自己是因腹瀉失了體面,只能硬著頭皮道:“弟子途中誤食了不潔之物,擾了師叔清聽,罪過。”
尹志平適時上前一步,躬身道:“郝師叔,孫師叔,此事也怪弟子。方才在山中追線索時,見趙師兄腹痛難忍,便多耽擱了些時候。如今大勝關那邊怕是耽擱不得,不如讓趙師兄先去梳洗更衣,我等在此稍候片刻?”他聲音溫和,既替趙志敬解了圍,又點出了眼下的急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郝大通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罷,快去快回,莫要讓郭大俠久等。”
趙志敬如蒙大赦,捂著肚子踉蹌著往后院去。客棧的伙計端來熱水時,見他走路搖搖晃晃,褲腳還沾著泥漬,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眼神里的詫異像針一樣扎在趙志敬心上。
半個時辰后,趙志敬換了身干凈的月白道袍出來,頭發用玉簪束起,總算恢復了幾分全真弟子的體面。可孫不二還是往旁邊挪了挪凳子,低聲對郝大通道:“讓他走在后面吧,風口里那味兒還沒散凈,別沖撞了郭大俠和江湖同道。”
這話雖輕,卻字字清晰地傳到趙志敬耳中。他握著劍柄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卻只能死死咬住牙關——他是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的翹楚,何時受過這等羞辱?可腹中空空,腿軟如棉,只能悶頭跟在三人身后,活像個做錯事的孩童。
尹志平走在郝大通身側,眼角的余光瞥見趙志敬那憋屈模樣,心中暗笑。他自然知道對方的恨意,可比起原著里尹志平的結局,這點算計又算得了什么?他穿越到這具身體里,所求不過是逆天改命,護小龍女周全,至于趙志敬這種跳梁小丑,暫時還入不了他的眼。
四騎快馬出了小鎮,直奔大勝關。越靠近陸家莊,路上的江湖人士便越多,刀光劍影在日光下閃爍,馬蹄聲、說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是趕年集。
遠遠望見莊門處高挑的“郭”字大旗,尹志平忽然勒住韁繩——他知道,這里便是劇情的關鍵節點,楊過會在此現身,英雄大會將在此召開,而他與小龍女的命運,或許也將在此悄然轉向。
剛到莊門前,一個魁梧身影便大步迎了出來。那人穿著粗布短打,腰間束著玉帶,正是郭靖。他見了郝大通與孫不二,忙拱手行禮,聲如洪鐘:“郝道長,孫道長,一路辛苦!郭靖盼二位久矣!”目光一轉,瞧見尹志平,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二人少年時期就打過交道,此刻也點頭示意。
正說著,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喧嘩,轉頭望去時,目光卻被莊門前的人群吸引了。卻是丐幫的弟子來了,尹志平熟讀原著,知道楊過故意穿的破破爛爛混在丐幫弟子里面,難道就是此時?
尹志平順著郭靖的視線望去,心臟猛地一跳——只見角落里立著個青年,身上的青布衣衫打了好幾個補丁,頭發枯黃,臉上沾著泥灰,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藏著兩團火,正是楊過!
他果然來了。
上次二人相見,是尹志平剛行差踏錯,被楊過逮個正著。彼時楊過念及舊情——重陽宮他曾放楊過一馬,后又斷指立誓明志,便覺他品性尚有可取之處,未曾深究。
可楊過哪里知曉,眼前這垂首肅立的道士,便是玷污了他視若珍寶的姑姑、讓小龍女日夜蒙羞的罪魁禍首。
尹志平的指尖微微收緊,腦海中瞬間閃過原著里的情節——按照軌跡,尹志平看到楊過現身,會以為小龍女隨后而至,原著中的尹志平心都會提到嗓子眼,怕的就是那雙清澈眼眸的主人突然出現。
可他不是原來的尹志平,他清楚地知道,小龍女要等到明日比武時才會踏風而來。
“那不是楊過嗎?”趙志敬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興奮。他雖腹痛難忍,卻半點沒耽誤察觀色,方才見尹志平盯著那乞丐似的青年出神,便知其中有蹊蹺,仔細一瞧,竟認出了那張與楊康有幾分相似的臉。
郭靖猛地回頭,順著趙志敬指的方向望去,待看清楊過的樣貌,頓時喜上眉梢,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過兒!過兒是你嗎?”
楊過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眼睛里的光暗了暗。他看著郭靖走近,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
“郭伯伯。”他低聲叫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郭靖卻沒聽出他語氣里的疏離,一把將他摟進懷里,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揉碎,一點都不曾嫌棄,他身上的汗味混著皮革氣息撲面而來,楊過的身子瞬間僵住,手臂下意識地抵在郭靖胸前,那戒備的姿態連旁邊的丐幫弟子都看了出來。
尹志平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幕看得真切。他太清楚楊過的心思了——當年郭靖將他送到全真教,本是好意,可在楊過看來,那卻是將他扔進了虎狼窩。趙志敬的刁難,師兄們的排擠,讓他對“郭靖安排的去處”充滿了抵觸,這份心結,怕是早已在他心里生了根。
“過兒,快見過你師父。”郭靖松開楊過,指著趙志敬笑道,“你趙師父在全真教對你多有照拂,還不快行禮?”
楊過的目光落在趙志敬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他當然記得這個“師父”——當年在重陽宮,就是這個道貌岸然的家伙,動輒對他拳打腳踢,逼得他差點死在終南山的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