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剛出臨江渡沒多遠,趙志敬就“哎呦”一聲,猛地勒住馬。他臉色發白,額頭上滲著冷汗,捂著肚子直皺眉:“師、師弟,我肚子疼得厲害,得去林子里方便一下。”
尹志平勒住馬,看著他慌慌張張鉆進樹林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翻身下馬,靠在一棵老槐樹下,聽著樹林里傳來的“嘩啦”聲,還有趙志敬壓抑的咒罵,只覺得這幾日憋在心里的悶氣,總算散了些。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趙志敬才面色虛浮地走出來,青袍的下擺沾了些泥土,頭發也亂了。他剛翻上馬背,還沒坐穩,就又“哎呦”一聲,再次鉆進了樹林。
如此反復了三四次,太陽都爬到頭頂了,兩人還沒走出半里地。趙志敬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干裂,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胯下的黑馬也被折騰得有氣無力,耷拉著腦袋。
“師、師兄,要不咱們找個地方歇歇?”尹志平故作關切地問,眼底卻藏著笑意。
“歇、歇個屁!”趙志敬咬著牙,聲音都發飄,話雖如此,他剛走沒兩步,肚子里又翻江倒海起來,只得再次鉆進樹林。
尹志平坐在馬背上,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可笑。這趙志敬一生算計,總想著拿捏別人的把柄,卻沒料到栽在了一盤涼拌木耳上。
等到日頭偏西時,兩人總算挪到了下一個城鎮。剛進城門,就見兩個身著全真道袍的身影迎面走來,正是郝大通與孫不二。
“郝師叔,孫師叔。”尹志平連忙翻身下馬行禮。
趙志敬也想下馬,卻被肚子里的絞痛折磨得動彈不得,只能在馬背上拱了拱手,聲音有氣無力:“郝、郝師叔,孫師叔。”
孫不二看著他臉色慘白,眉頭一皺:“志敬,你這是怎么了?臉色這般難看?莫不是舊傷復發了?”
趙志敬疼得說不出話,只能點了點頭。尹志平在一旁“適時”補充:“趙師兄許是昨日受了風寒。”
“胡鬧!”郝大通沉聲道,“既是身子不適,就該早些歇息,逞什么強?前面有家‘迎客樓’,先去那里住下再說。”
迎客樓的門面比聚仙樓小些,卻收拾得干凈。四人剛坐下,趙志敬就又捂著肚子跑了出去。郝大通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這志敬,到底是怎么了?”
尹志平剛要說話,就見掌柜的過來招呼。那掌柜約莫四十多歲,臉上帶著精明的笑:“幾位道長想吃點什么?咱們這兒的醬肘子可是一絕,還有剛拌的涼菜,爽口得很。”
尹志平抬頭看了看掌柜,忽然笑了:“那就來幾道涼菜吧,再弄些熱湯,我這位師兄身子不適,怕是吃不得油膩。”
“哎哎!好嘞!”掌柜的應著,轉身往后廚去了。
孫不二有些不解:“志平,你師兄鬧肚子,怎么還點涼菜?”
“師叔有所不知,”尹志平解釋道,“趙師兄平時最喜歡涼菜,現在身體不舒服,更得順著他的性子來。”
他語氣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大夫常說,胃口不好時,吃些爽口的涼菜反倒能開開胃,說不定對他的身子有好處。”
孫不二聞點點頭,沒再追問,只叮囑伙計多做些熱湯。尹志平端起茶杯,擋住嘴角的微揚——趙志敬愛吃涼菜?不過是他順水推舟的借口罷了。
正說著,趙志敬佝僂著腰從外面回來,臉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紙,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濡濕,貼在腦門上。他剛把自己扔進椅子里,就聽見伙計唱喏著上菜,托盤“咚”地擱在桌上時,他的目光直勾勾黏在那幾碟涼菜上。
涼拌黃瓜泛著脆綠,麻醬豆角裹著濃稠的醬汁,最惹眼的是那盤拍蒜木耳,油星子在蒜香里閃著光。趙志敬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方才在茅房耗空了力氣,此刻胃里空得發慌,哪里還顧得上多想?
他抄起筷子就夾了一大口木耳,咯吱咯吱嚼著,蒜香混著醋味直沖鼻腔,竟真覺得爽口。“嗯……這木耳拌得不錯。”他含混著夸贊,筷子又朝盤子里去,全然沒瞧見尹志平垂眸時,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他方才注意到,隔壁桌剛撤下的殘碟里,就有半盤沒吃完的木耳,湯汁混著唾沫星子,看著格外刺眼。此刻伙計端來的拍蒜木耳,色澤、擺盤竟與那殘碟里的有七八分像——搞不好就是回鍋熱過的剩菜。
這些剩菜是上一桌的,還是擱了幾天的陳貨?尹志平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不動聲色地把那盤木耳往趙志敬面前推了推。
席間,他始終沒讓郝大通和孫不二動這道菜,只說“師兄愛吃,讓他多吃些”。兩位師叔見趙志敬夾得勤快,也只當他偏愛這口,自然不會動筷,誰也沒瞧見尹志平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果然,當天夜里,趙志敬的肚子又鬧了起來。客房里時不時傳來他壓抑的痛呼,還有跑向茅房的急促腳步聲。
尹志平躺在隔壁,聽著趙志敬一趟趟往茅房跑的動靜,帳子外的月光碎成一片,他卻毫無睡意,嘴角藏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沒親自動手,卻借了飯店老板的手——那些被反復利用的剩菜、泡發多日的木耳,本就是老板為節省開支埋下的隱患。
這時代哪有“食物中毒”的說法?餓肚子的人太多,殘羹冷炙回鍋再端上桌,是常有的事。
趙志敬總以為大酒樓干凈,卻不知越是講究排場的地方,為了撐門面,暗地里的齷齪越多。
尹志平閉著眼,聽著隔壁傳來的悶哼,只覺得這遲來的報應,倒比親手報仇更解氣。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