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莫名的煩躁涌上心頭,他沉聲道:“拿壇女兒紅。”
小翠眼睛一亮,連忙去取了酒來,又拿出兩個玉杯,給趙志敬斟滿:“道長慢用,有什么吩咐,喊我一聲就是。”
趙志敬端起酒杯,卻沒喝。他的心思全在隔壁,耳朵豎得老高,生怕錯過任何動靜。
只要尹志平行差踏錯,他便立刻闖進去“捉奸”,到時候人贓并獲,看對方還如何狡辯。
可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隔壁除了飲酒說笑,竟沒什么出格的動靜。
趙志敬漸漸有些不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女兒紅入口綿甜,后勁卻足,順著喉嚨滑下去,竟讓他心口升起一股暖意。
“道長,這酒怎么樣?”小翠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身上的脂粉香混著酒香,飄進趙志敬的鼻腔。
他側過頭,正撞見小翠仰起的臉。少女的肌膚在燭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笑起來時嘴角還有個淺淺的梨渦。
趙志敬的心猛地一跳。這張臉,竟與記憶中的紅姑重合起來。
那時他還是個青衫磊落的少年,常蹲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下溫書。
紅兒總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裙,梳著一對烏黑的雙丫髻,從街角的布莊跑出來,裙角掃過滿地落槐。
她會把偷藏的麥芽糖塞給他,指尖沾著點面粉,笑起來眼角的梨渦里像盛著星光,先生說你日后準能中舉,到時候可別忘了帶紅兒去看京城的塔。
十三歲那年的夏夜,蛙鳴聒噪得像要掀翻屋頂。他在破廟的草堆上給她講《論語》,她卻忽然湊過來,呼吸拂過他的耳廓,帶著野薔薇的氣息。
青布衫與粗布裙纏在一處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震得廟梁上的塵土簌簌往下掉。
后來紅兒總愛摸他腕間那串廉價的木珠,說等他當了官,就換串真玉的,到時候我給你描眉,你教我寫字。
他們的孩子落地在臘月初,北風卷著雪粒子打在窗紙上。
紅兒咬著牙沒哼一聲,臨了抱著襁褓里皺巴巴的小家伙,笑得滿臉通紅,眼角還掛著淚。
就叫清篤吧,她把孩子的手貼在他手心里,盼著他這輩子平平安安的。
然而,變故來得比開春的雪融得還快。紅兒的父親又在賭場欠了利滾利的銀子。
官差的鎖鏈嘩啦作響,紅兒把他騙進柴房里鎖起來,自己卻被拽著頭發拖出去。
她回頭時,雙丫髻散了,一支木簪掉在雪地里,趙郎!照顧好清篤——
她回頭時,雙丫髻散了,一支木簪掉在雪地里,趙郎!照顧好清篤——
那聲哭喊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胸腔里一片焦糊。等他追出去,只看見馬車上她掙扎的身影越來越遠,車輪碾過那支木簪,裂成了兩半。
后來他把清篤交給一家姓鹿的人收養,自己則遁入了終南山的道觀,一方面是他太窮了,養不起孩子,另一方面也是他看清了官場的險惡。
青燈古卷伴了十年,晨鐘暮鼓沒磨平他眼底的戾氣,反倒讓他在算計人心的門道里悟得通透。
他成了趙道長,道袍挺括,袖口總帶著淡淡的松煙墨香,只是沒人知道,他袖袋里那半支木簪,被摩挲得比玉還光滑。
再相見,他隨師父下山辦事,他看見高臺上的紅姑。
她穿著水紅的紗裙,珠翠滿頭,金步搖隨著轉身的動作叮咚作響。
當年的雙丫髻早換成了蓬松的墮馬髻,眼角的梨渦還在,只是盛著的不再是星光,是看不透的嫵媚。
她唱完一曲,接過富商遞來的金元寶,指尖掂了掂,笑得眼波流轉,那模樣,讓他喉頭發緊。
他花了三年功夫,才湊夠贖她的銀子。交割那日,老鴇數著銀票,酸溜溜地說:紅姑如今可是搖錢樹,趙道長真舍得。
紅兒站在一旁,指甲涂著蔻丹,漫不經心地撫著鬢邊的珠花,仿佛被贖走的不是自己。
他為她安置在重新修繕的青樓,讓她做了主事,以為這樣就能把當年的虧欠一點點補回來。
那陣子他下山,都會來這里相會,但她卻總在忙碌,有時是對著賬本算到天亮,有時是把年輕伶人遞來的詩稿扔在地上羞辱,她還會坐在富商腿上,用涂著蔻丹的手指去剝人家的橘子,笑靨如花。
偶爾她會留他喝杯酒。三更的梆子響過,她給他溫一壺花雕,指尖劃過他道袍上繡的太極圖,嘆一句都變了。
酒液晃在杯里,映出她鬢邊的白發,不知何時已悄悄冒了出來。可第二天她照舊會為了幾兩銀子和老鴇爭執,聲音尖利得像要刺破窗紙。
那日他在她房里看見個錦盒,里面躺著另一半木簪。他伸手去碰,她卻猛地合上蓋子,舊物罷了,早該扔了。
他望著她躲閃的眼神,忽然就懂了。有些時光碎了就是碎了,就像那支木簪,即便拼在一起,裂痕也永遠都在。
趙志敬離開時,袖袋里的木簪硌著骨頭。山風吹過道觀的銅鈴,他望著遠處層疊的宮觀,忽然握緊了拳頭。
人心是暖不回來了,可權柄不會騙他。至少握著它時,沒人能再把他珍視的東西,像當年那樣,硬生生從手里搶走。
“道長?”小翠見他走神,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
趙志敬猛地回神,臉上有些發燙,斥道:“放肆!”
小翠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眼圈微微泛紅:“對不起道長,我不是故意的……”
看著她委屈的模樣,趙志敬的怒氣又消了下去。他嘆了口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無妨,再給我斟一杯。”
一杯接一杯,壇中的女兒紅漸漸見了底。
趙志敬只覺得頭暈暈的,左臂的傷痛不知何時消失了,心口反倒升起一股莫名的燥熱。
他看向小翠,少女的身影在燭光下漸漸模糊,紅兒的臉與她的臉重疊在一起,讓他呼吸愈發急促。
“道長,你很熱嗎?”小翠伸手想去探他的額頭,指尖剛碰到他的皮膚,就被他猛地抓住。
趙志敬的手很燙,力道也大,捏得小翠輕輕蹙眉:“道長……”
她的聲音軟軟的,像羽毛般搔在趙志敬的心尖上。他看著她微張的唇瓣,像熟透的櫻桃,忍不住俯下身,吻了上去。
小翠嚶嚀一聲,起初還有些掙扎,可被他越抱越緊,漸漸便軟在了他的懷里。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爬上窗欞,將屋內的身影拉得曖昧而扭曲。
趙志敬早已忘了自己的初衷,忘了隔壁的尹志平,忘了重陽宮的清規戒律。
他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紅兒的笑靨與懷中的溫軟,所有的理智都如堤壩潰決,沉溺在這突如其來的放縱之中,直到沉沉睡去。
而隔壁的房間內,尹志平推開窗,望著天邊的殘月,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聽著隔壁傳來的動靜,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酒液入喉,帶著一絲冰涼的寒意。
“趙師兄,這杯,敬你。”他低聲自語,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