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重陽宮的琉璃瓦上,卻被層層疊疊的云層切割得支離破碎,落在宮墻內側的陰影里時,已只剩幾分慘淡的紅。
李莫愁早早地立在十三丈高的宮墻垛口,杏黃道袍的衣角被山風掀起,獵獵作響,像一面不肯屈服的旗幟。
重陽宮西北角的望岳臺,是處三面皆陡崖的險地,唯東側一條窄徑可通。
此處地勢極高,憑欄遠眺,大半個重陽宮盡收眼底,西側崖下便是連綿無際的黑松林,枝葉在暮色里織成密不透風的網,正是絕境藏生機的妙處。
李莫愁便立在臺邊那塊突出的青石上,杏黃道袍被山風灌得鼓鼓的,卻如釘在石上般紋絲不動。
自午時起,她已在此守了三個時辰,拂塵的銀絲垂在身側,沾了暮露的涼意,泛著冷光。
血色夕陽沉入西山,黛青的夜幕漫上來,將宮闕染成墨色。
她始終未動,目光像鷹隼般鎖著宮墻那道唯一的缺口,連眼皮都未曾多眨。
直到天邊浮起一彎殘月,墻內的廝殺聲從起初的震天動地,漸漸變得稀疏,最后只剩隱約的呻吟與兵刃拖曳聲。
她握著拂塵的手,終于微微收緊——林鎮岳若要逃,這望月臺下的黑松林,便是他唯一的路。
她的視線穿過繚繞的血腥氣,落在場中那道紅袍身影上時,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林鎮岳……這個名字在舌尖滾過,帶著幾分刻骨的厭惡,昨日李莫愁在終南山腳撞見這魔頭時,差點小命不保。
后來在楊過的幫助下,他中了她的冰魄銀針,倉皇逃命,那時她本想趁他病取他命,卻發現他跑到了重陽宮,在這里自己也不敢亂來。
李莫愁望著宮墻內的火光,眉頭微蹙。林鎮岳的烈火掌霸道得不講道理,一旦讓他恢復傷勢,自己就再無殺他的可能。
更讓她不齒的是他那療傷法門——需取女子精血溫養經脈,絕對的邪術。
終南山一帶,除了重陽宮,再無第二個有足夠“血源”的地方。他躲進這里,是意料之中的事。
所以李莫愁尋到尹志平時,語帶寒意,句句似在恐嚇,實則字字敲在關節上。她要這道士明白,重陽宮已藏了頭惡狼。
以全真教的規矩,斷容不得邪魔在自家地盤作祟。只需點透這層,自會有人提著劍去找林鎮岳——她要的,不過是借他人之手,逼那魔頭現身。
只是沒想到,全真教的反應會這么快。
李莫愁隱在暗處,看著尹志平不過半日便調動起所有弟子,以天罡北斗陣布下天羅地網,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她本以為這群道士循規蹈矩,至少要磨蹭到天明才會有動作,卻不想尹志平竟如此果決——封鎖各殿通道,逼林鎮岳現身,每一步都算得精準。
更讓她意外的是,尹志平的應變能力也不錯,他與郝大通和孫不二聯手,劍陣看似松散,實則暗藏玄機。
郝大通的拂塵護中,孫不二的長劍掠邊,尹志平自己則游走在外,專挑林鎮岳掌力轉換的空隙下手。
烈火掌的熱浪雖灼人,卻屢屢被劍陣卸去大半,逼得林鎮岳左支右絀,赤紅的掌風漸漸失了章法。
全真教仗著人多,用人海戰術硬生生逆轉局勢。林鎮岳被數十柄長劍困在核心,眼瞅著插翅難飛。
可惜那趙志敬過于惜命,始終躲在后面指揮,給了他殺出去的空間。
即便如此,他也被郝大通拂塵掃中肩頭,孫不二劍挑左肋,帶傷逃竄時腳步虛浮,連烈火掌都催發不出往日的威勢
李莫愁指尖捻著拂塵銀絲,心中暗忖:這尹志平倒真有兩把刷子,竟能將一群驚魂未定的弟子擰成一股繩,連郝大通、孫不二都甘愿聽他調度。
“差不多了。”李莫愁心想。她緊了緊手中的拂塵,目光在混戰中穿梭,最終落在尹志平身上。
那青年道士正與郝大通、孫不二合力圍攻林鎮岳,長劍揮灑間,竟隱隱有幾分主導攻勢的意味。
郝大通的拂塵剛猛有余,卻失了靈動;孫不二的劍法刁鉆,卻內力不足;唯有尹志平,總能在林鎮岳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刺出一劍,逼得他不得不回掌防御。
就在這時,林鎮岳猛地一聲怒喝,雙掌齊出,掌風裹挾著炙熱的氣浪,逼得三人連連后退。
他顯然是想突圍,目光掃過戰場,最終落在假山高處的趙志敬身上——那里是劍陣的指揮中樞。
“蠢貨。”李莫愁在心里罵了一聲。趙志敬躲在山石后揮令旗,看似穩妥,實則把自己暴露成了最顯眼的靶子。果然,林鎮岳虛晃一招,身形陡然折向假山,速度快如鬼魅。
“不好!”墻下傳來尹志平的驚呼。他提劍便追,卻被林鎮岳甩開數丈。
李莫愁看著他焦急的身影,忽然感覺有點似曾相識,她追了蒙著面的楊過也有數日,對他的輕功也有所了解,明明不及自己,卻總能用最刁鉆的手段拖延時間。
接下來的變故,更是讓李莫愁瞳孔微縮。趙志敬被林鎮岳擒住,尹志平投鼠忌器之際,那名叫清若的女子竟從停尸房沖了出來,以血肉之軀抱住林鎮岳。
這股狠勁,連她都覺得心驚。更讓她在意的是,林鎮岳被清若咬住臂膀、毒素攻心嘶吼的剎那,尹志平的動作——他幾乎沒有猶豫,一枚石子從指尖彈出,帶著破空之聲,精準地射入林鎮岳的口中!
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手法!
李莫愁的呼吸猛地一滯,仿佛有冷水從頭頂澆下。昨日清晨在終南山密林,蒙著面的楊過也是這樣,趁林鎮岳與小龍女纏斗分神時,將口中含著的石子猛地吐出,正中林鎮岳的咽喉!
也正是因為他,自己的冰魄銀針才能夠將林鎮岳擊中。
可那是楊過呀,早在一年前,李莫愁就與楊過打過交道,十幾天前更是在自己的手中救走了陸無雙,之后在終南山下巧遇,雖然蒙著面,但那身形、那股子機靈勁,都與他一般無二。
可此刻看著尹志平,看著他擲出石子后收勢的弧度,看著他臉上那抹與年齡不符的冷靜,一個荒唐卻又揮之不去的念頭,如藤蔓般纏上心頭——
昨日那個人,會不會根本不是楊過?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尖掐進掌心,疼痛讓思緒清明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