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重陽宮那夜一別,已有半月。這半月里,小龍女的模樣總在他腦海中盤旋:月光下飄曳的裙角,金絲手套上流轉的微光,還有那雙清冷如寒潭的眸子。
每當夜深人靜,他總會取出藏在枕下的那本《道德經》,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眼前浮現的,全是她與郝師叔交手時的靈動身姿,是她轉身離去時被山風掀起的長發。
“尹師兄,師父讓你去前山巡查。”一個年輕道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尹志平回過神,點了點頭,將拂塵搭在臂彎里。前山是全真教與古墓派交界的地方,近來常有弟子匯報,說看到楊過在附近出沒。
那孩子自跟著小龍女去了古墓,性子似乎越發野了,前些日子還聽說,他偷偷溜到重陽宮的菜園里,把趙志敬師兄種的青菜踩得稀爛。
“知道了。”他應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其實他心里清楚,師父讓他去前山,未必是真的擔心楊過惹事,更可能是想讓他散散心。這些日子他魂不守舍的樣子,怕是早已被師父看在眼里。
沿著石階往下走,晨露打濕了道袍的下擺。尹志平一邊走,一邊留意著周遭的動靜。林間的鳥鳴清脆悅耳,溪水流淌的聲音如琴弦輕撥,這本該是讓人心靜的景致,他卻總覺得少了些什么。直到一陣孩童的嬉笑聲傳來,他才停下腳步。
聲音是從前方的竹林里傳來的。尹志平放輕腳步,悄悄繞到竹林邊緣,只見楊過正圍著一個道士打轉,動作靈活得像只猴子。那道士背對著他,身形微胖,正是平日里最愛仗勢欺人的鹿清篤。
“你這叛教的小chusheng,還敢來挑釁?”鹿清篤氣得滿臉通紅,揮著拳頭想去打楊過,卻總被他輕巧避開。
楊過笑嘻嘻地蹦到一棵竹子上,單足點著竹枝,晃悠著道:“鹿師兄,你這功夫可不行啊,連我都打不著,還怎么當全真教的弟子?”
鹿清篤更氣了,運起內力一掌拍向竹子,想把楊過震下來。誰知楊過早有準備,借著竹子的彈力,像片葉子般飄到他身后,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抓到你啦!”
鹿清篤吃痛,轉身想抓,卻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楊過站在一旁拍手笑:“笨蛋,笨蛋!”
尹志平站在竹林外,眉頭微蹙。他看得出,楊過的武功確實長進了不少。那身法輕盈靈動,帶著明顯的古墓派痕跡,顯然是小龍女親手調教的。只是這性子,比起在重陽宮時,反倒更野了些。
尹志平無奈地嘆了口氣,正想訓斥楊過幾句,卻見他突然捂著胳膊,假裝疼得齜牙咧嘴:“好痛……龍姑姑,我的胳膊好痛……”
龍姑姑?尹志平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望向竹林深處。
果然,一道白色的身影從竹林里飄了出來。依舊是一身縞素,依舊是那般清冷出塵。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細碎的金光,讓她看起來像從畫里走出來的一般。
小龍女走到楊過身邊,彎腰看了看他的胳膊,只見上面潔白一片,顯然他是在撒謊。
“龍姑娘。”尹志平拱手行禮,聲音有些發緊。這是他第二次見到她,距離如此之近,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像雪后松林的氣息。
小龍女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依舊淡淡的,沒有驚訝,也沒有波瀾,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這里。“你的弟子,傷了我的人。”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尹志平臉上一熱,也不管是不是被楊過冤枉,連忙道:“是弟子管教不嚴,還望龍姑娘恕罪。”他轉向鹿清篤,沉聲道:“還不快向楊小兄弟道歉?”
鹿清篤聞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自己的師叔為何要向著外人。自己明明才是受害的一方,但眼見尹志平得面色不善,只得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對不起。”
楊過卻把頭一扭:“我不接受!”
小龍女摸了摸楊過的頭,示意他不要胡鬧。然后,她站起身,從懷里取出另一個瓷瓶,遞給尹志平:“這個給你。”
尹志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要給什么。前些日子,有幾個弟子在巡邏時被古墓派的玉蜂蜇了,雖不致命,卻紅腫瘙癢了好幾天。想必她是聽說了這事,特意送解藥來的。
他躬身接過瓷瓶,指尖即將觸碰的瞬間,他忽然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若是假裝無意,碰到她的手,該多好。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指尖微微顫抖。
可小龍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手腕輕輕一翻,那瓷瓶便像長了眼睛似的,穩穩地落在他的手心。他連她的半分肌膚都沒碰到。
“多謝龍姑娘。”尹志平握緊瓷瓶,心里有些失落。
小龍女似乎并未在意,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轉身就要帶楊過離開。
“龍姑娘請留步。”尹志平下意識地開口挽留。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想留住她做什么,是想跟她說說話,還是只想多看她一眼。
小龍女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神里帶著一絲疑惑,仿佛在問“還有事嗎”。
就是這一回眸,讓尹志平徹底呆住了。陽光正好落在她的臉上,照亮了她細膩如瓷的肌膚,照亮了她長長的睫毛,也照亮了她眼底那抹不易察覺的淡漠。
她的美,不像世間女子那般帶著煙火氣,而是帶著一種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傲,讓他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腦子里一片空白,想好的話全忘了。他只覺得口干舌燥,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龍女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的疑惑漸漸變成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古怪,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