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龍女依舊沒看楊過,只是將目光轉向郝大通,聲音還是那般清冷:“你打死了她,為何不自刎謝罪?”
郝大通被她看得心頭一寒,囁嚅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便不用償命么?”小龍女的語氣沒有起伏,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她緩緩從懷里取出一團白色的綢子,冰綃般的質地,在月光下泛著柔光。眾人都好奇地看著,只見她將綢子分成兩塊,細細地纏在手上——原來是一副手套。
尹志平雖然是全真教的人,但打心里他也覺得小龍女所說的話沒有毛病,只是郝大通畢竟是他的師叔,他也不能幫著外人。
“你既不肯自刎,”小龍女戴好手套,輕輕活動了一下手指,“便拔劍吧。”
郝大通臉色煞白。他此刻心如亂麻,又驚又悔,哪里還有心思動手?可對方已然挑釁,他身為全真七子之一,若是退縮,豈不是丟盡了全真教的臉面?他咬了咬牙,從腰間拔出長劍,劍身嗡鳴,帶著一股悲壯之氣。
“請賜教。”他沉聲道。
小龍女沒有說話,只是身形一晃,已欺至郝大通面前。她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尹志平只看到一道白影閃過,便見郝大通的長劍已經被蕩開。小龍女手上沒有兵器,只用那戴著金絲手套的手輕輕一撥,便卸去了郝大通的力道。
尹志平看得瞳孔驟縮。他深知郝師叔的武功有多厲害。可現在,郝師叔在小龍女面前,竟像是個剛學劍的孩童,處處受制。
小龍女的招式很奇特,沒有大開大合的剛猛,卻帶著一種行云流水的靈動。她的身形總是圍繞著郝大通旋轉,像穿花的蝴蝶,看似柔弱,卻總能在毫厘之間避開劍鋒,同時遞出刁鉆的攻勢。
長裙飄曳間,偶爾會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在月光下閃著瑩潤的光澤,像上好的羊脂玉。
尹志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他看到她出招時的側臉,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看到她轉身時發絲拂過頸項,留下淺淺的弧度;看到她明明在生死相搏,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淡漠的神情,仿佛這世間的勝負榮辱,都與她無關。
他忽然想起師父說過,古墓派的武功講究“清心寡欲”,修煉時不能有絲毫雜念,連喜怒哀樂都要克制。所以小龍女才會這般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功力。
“叮”的一聲脆響,打斷了他的思緒。只見小龍女用戴著金絲手套的手,竟直接握住了郝大通的劍鋒!郝大通臉色大變,猛地發力想抽回劍,可那手套像是生了根,任憑他如何用力,長劍都紋絲不動。
尹志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從未見過有人敢徒手接劍,更何況郝師叔的內力何等深厚?他幾乎要脫口而出“小心”,卻見小龍女手腕輕輕一翻。
“咔!”
一聲清晰的斷裂聲響起。郝大通的長劍,竟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郝大通自己。他握著半截斷劍,怔怔地看著小龍女,臉上血色盡褪。
小龍女隨手扔掉手中的半截劍,動作輕描淡寫,仿佛只是折斷了一根樹枝。“你輸了。”她看著郝大通,語氣依舊平淡,“現在,自刎吧。”
郝大通嘴唇哆嗦著,看著地上的孫婆婆,又看看小龍女那雙冰冷的眼睛,一股絕望涌上心頭。他舉起半截斷劍,便要往脖子上抹去。
“師叔不可!”尹志平驚呼著上前,卻被小龍女冷冷一瞥,那眼神里的寒意讓他腳步一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殿外傳來一聲怒喝:“住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丘處機師伯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他身披法袍,目光如電,掃過殿內眾人,最后落在小龍女身上。“這位姑娘,為何要逼我師弟自刎?”
小龍女抬眸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只是身形微動,竟主動向丘處機攻了過去。她的動作依舊輕盈,卻帶著一股凌厲的氣勢,顯然是想連丘師伯一起拿下。
尹志平的心再次揪緊。師父是全真教第一高手,武功深不可測,可小龍女剛才折斷郝師叔長劍的那一手,實在太過駭人。他緊盯著兩人的交手,只見丘處機長劍出鞘,劍光如練,與小龍女的白影纏斗在一起。
小龍女用的還是那副金絲手套和一條白色綢帶——想來便是傳聞中的金鈴銀索。綢帶末端系著個小圓球,在空中靈活地轉彎,時而如靈蛇吐信,時而如流星趕月,配合著她飄忽的身法,竟讓師父一時難以占到上風。
尹志平看得目不轉睛。他發現小龍女的招式雖然輕靈,卻招招不離要害,認穴之準,簡直匪夷所思。她曾分指點向郝師叔臉上的“迎香”“承泣”“人中”三穴,若非郝師叔閃避得快,早已受制。此刻面對丘處機,她更是將古墓派的輕功發揮到了極致,長裙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宛若驚鴻照影。
忽然,丘處機一劍直刺小龍女心口,劍勢迅猛,避無可避。尹志平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小心!”
他和楊過幾乎同時喊出了這兩個字。喊出聲的瞬間,他才意識到自己竟如此失態——那聲驚呼里,藏著的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關切。
只見小龍女身形猛地一頓,隨即不可思議地向后折腰,腰肢彎成了一個驚人的弧度,堪堪避開了丘處機的劍鋒。那一瞬間,她的目光掃過尹志平,帶著一絲疑惑,仿佛在奇怪這個道士為何會提醒她。
尹志平的臉“騰”地一下紅了,連忙低下頭,心臟卻跳得像擂鼓。他不敢再看,卻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瞄。只見小龍女避開劍鋒后,手腕一翻,纏上了丘處機的長劍,猛地一拉。
“咔”的一聲,丘師伯的長劍也斷了。
但這一次,小龍女的眉頭卻輕輕蹙了一下,顯然也受了些震蕩。她看著丘處機,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波動。
丘處機扔掉斷劍,沉聲道:“姑娘好功夫。”
小龍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她看了看周圍圍上來的道士,又看了看地上的孫婆婆和楊過,最終還是拉起楊過的手:“我們走。”
她沒有再糾纏,帶著楊過,抱起孫婆婆的尸體,轉身向殿外走去。那道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漸行漸遠,裙擺飄曳,像一朵被風吹走的云。
尹志平看得分明,小龍女雖未勝,卻也未輸。這般年紀,能與丘處機打成平手,已是驚世駭俗。
最終,小龍女見全真教人多勢眾,便帶著楊過和孫婆婆的尸體,轉身回了古墓。她離去的背影,依舊那般清冷孤傲,卻深深印在了尹志平的腦海里。
方才那驚鴻一瞥,已讓他魂牽夢繞。他甚至生出念頭,若能得她垂青,縱死無悔。可這念頭剛起,便被他強行壓下。他是全真教弟子,她是古墓派傳人,兩派素有嫌隙,更何況,她那般清冷出塵,自己又怎能生出褻瀆之心?
他想起往昔,楊過曾是全真教四代弟子,與他這三代弟子相比,地位懸殊。可偏偏是楊過叛出師門,投到小龍女門下,才讓他有了這驚鴻一瞥的機會。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尹志平望著小龍女離去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這一夜,注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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