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味甜而不膩,帶著股清冷的草木氣。
“原來她用琴聲指揮玉蜂,用花香召回它們。”尹志平喃喃自語,心里對小龍女又多了幾分好奇。
他想起師傅丘處機說過,小龍女自幼長在古墓,由孫婆婆一手帶大,極少與外界接觸。
她的世界里,只有經書、劍譜和那架陪伴多年的古琴。她潛心修煉,更是將自己徹底封閉在墓中,連重陽宮的人都難得見她一面。
這般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為何會被李莫愁盯上?
尹志平忽然想起李莫愁闖墓時留下的那些劍痕,想起石門后那封寫著“清理門戶”的遺書,心里忽然明白了——李莫愁嫉妒的,或許不只是小龍女的武功,更是她那份不被世事沾染的純粹。
有些人就是這樣,自己墮入紅塵,卻見不得別人置身事外。
夜風漸涼,尹志平裹緊道袍,轉身往重陽宮走去。路過那片剛才被玉蜂襲擊的地方時,地上的人已經跑光了,只留下幾頂被踩爛的帽子和幾滴血跡。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聽到小龍女名字時的情景。那是在一個雪夜,師兄弟們圍坐在火堆旁烤紅薯,趙志敬忽然說起古墓派有個仙女似的傳人,性子冷得像冰,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那時的他只當是江湖傳,沒放在心上,直到那日在古墓外撞見她練劍,才知傳不虛。
白衣,長劍,月光下的身影如同一幅水墨畫。因為距離太遠,他甚至沒看清她的臉,只記得那截露在袖口外的皓腕,和劍穗上那顆隨動作輕晃的珍珠。
“罷了。”尹志平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他是全真教的大弟子,她是古墓派的傳人,本就該井水不犯河水。
可不知為何,走在回重陽宮的路上,耳邊總回蕩著那三聲響琴,眼前總浮現出月光下的白衣身影。
他知道小龍女也是孤兒,襁褓時被棄于重陽宮前,晨霧里一聲啼哭驚動了孫婆婆,終被帶回古墓,成了活死人墓收養的孩子。
誰能想到,十八年后,這位“仙子”竟成了江湖紛爭的焦點。
畢竟做了十八年鄰居,重陽宮的弟子們嘖嘖稱奇,有人說“難怪總見孫婆婆往山里跑,原來是養著這么個厲害角色”,有人嘆“早知道她這么能打,當年就該請她來幫著守山門”。
佩服里摻著點看熱鬧的新奇,像看一出遲了十八年才開鑼的戲。
思緒被一陣孩童的笑鬧打斷。尹志平抬眼望去,只見幾個小弟子正圍著場邊的石碾子追逐,其中一個穿著半舊錦袍的身影格外扎眼——是楊過。
那孩子不知從哪摸了只蟋蟀,正蹲在地上跟人斗得不亦樂乎,側臉的輪廓像極了楊康,連挑眉的神態都如出一轍。
尹志平當時就站在趙志敬身后,清楚地看見他耳根瞬間漲紅了。是羞,還是怒?或許都有。趙志敬的武功在三代弟子里是公認的第一,可這“第一”來得有多難,只有他們這些師兄弟知道。
他想起剛入門時,趙志敬總被安排在伙房劈柴。那孩子比他還小兩歲,卻能掄著比自己還高的斧頭,從寅時劈到酉時,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從不見他喊一聲疼。
有次他半夜起夜,撞見趙志敬在月光下練拳,一招“白云出岫”重復了整整一百遍,直到晨光染白了天際。“我爹娘是佃農,被地主逼死的。”有次酒后,趙志敬紅著眼對他說,“我不想一輩子讓人踩在腳底下。”
這份要強,讓趙志敬成了三代弟子里最耀眼的一個。可也讓他像根繃得太緊的弦,稍有觸碰就會斷。
郭靖上山那天,這根弦終于繃到了極限。
尹志平看著趙志敬帶著弟子攔住郭靖,看著他揮劍刺向那個名滿天下的大俠,又看著郭靖只用三成功力就將他震飛在地。“你的武功還不錯。”郭靖的聲音很平淡,卻比任何斥責都傷人。
從那天起,趙志敬看楊過的眼神就變了。
起初是嚴苛。每日天不亮就把楊過從床上拽起來,扎馬步要扎到汗水浸透石磚,練劍要練到手臂抬不起來。“我當年就是這么過來的。”趙志敬總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可他忘了,楊過不是他。楊過會偷懶,會頂嘴,會趁他不注意往他的茶水里撒鹽。
后來是刁難。罰楊過在雪地里跪著抄經,故意把他的飯食分給別人,甚至縱容鹿清篤等人欺負他。
尹志平撞見好幾次,想上前勸阻,卻被趙志敬冷冷頂回來:“師弟是覺得我管不好徒弟?”他看著趙志敬眼底的紅血絲,忽然明白了——這哪里是管教,分明是發泄。
趙志敬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聽話的徒弟,而是一個能被他捏在掌心里的影子。像鹿清篤那樣,他說東不敢往西,他讓打狗不敢攆雞。可楊過偏不。那孩子眼睛里的桀驁,像面鏡子,照出趙志敬最不愿承認的狼狽——他贏不了郭靖,甚至連個孩子都馴服不了。
可他偏忘了,楊過骨子里流著楊康的血,那是種寧折不彎的倔強。你越壓,他越反彈。
那日在練武場,他親眼看見楊過被鹿清篤等人按在地上,卻死死咬著鹿清篤的胳膊,直到對方疼得嗷嗷叫。
趙志敬站在一旁,手里把玩著鞭子,臉上沒什么表情,眼底卻燃著團火。他在等,等楊過求饒,等楊過服軟,等這個能讓他找回點面子的時刻。
可楊過最終只是啐了口帶血的唾沫,狠狠瞪著他:“我不是野種!”
趙志敬手里的鞭子“啪”地掉在地上。
尹志平望著場邊那個斗蟋蟀的小小身影,忽然覺得世事荒唐。如果趙志敬能松松手,如果楊過能收斂點棱角,如果當年丘處機沒有選趙志敬……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之后的事果然如他所料。楊過打傷鹿清篤時,都以為出了人命,當時尹志平還蒙在鼓里,穿越而來的他卻清楚——那是趙志敬的私生子。趙志敬對這兒子視若珍寶,如今被楊過所傷,以他睚眥必報的性子,怎會善罷甘休?必是要將楊過往死里磋磨。
尹志平撞見衣襟帶血的楊過,他正在瘋狂逃竄,嘴角青腫,顯然挨過毒打,心下先軟了三分。這孩子掙開趙志敬弟子時的狠勁,倒有幾分楊康當年的影子。
待楊過雙掌帶蛤蟆功勁風襲來,他只稍一錯步便扣住對方手腕,那點淺薄內力在他掌心如蚊蚋撲窗。
聽著身后道眾呼喊漸近,尹志平忽然松了手。“往西南走,密林深處有藤蔓遮掩處。”他聲音壓得極低,見楊過愣著,又推了把,“再遲就來不及了!”
望著那瘦小身影竄入林中,他轉身迎上追兵,故意拖延了半盞茶功夫。后來聽說楊過入了古墓,尹志平望著活死人地方向,輕輕嘆了口氣——終究是把他推去了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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