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的秋夜,總帶著幾分浸骨的涼。
尹志平蹲在靠近活死人墓的老槐樹上,靴底碾過結著薄霜的枝椏,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已在這里守了三日,自打李莫愁散布“比武招親”的謠后,終南山下便像捅了馬蜂窩,南來北往的江湖客絡繹不絕,有真心求親的世家子弟,有覬覦古墓秘籍的奸邪之輩,更有不少看熱鬧的閑漢,把這片密林攪得烏煙瘴氣。
“咚——咚——”
山下忽然傳來兩聲梆子響,已是亥時。尹志平裹緊了道袍,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樹葉,落在密林深處那片不起眼的藤蔓上——那里便是活死人墓的入口,被偽裝得與周遭景致渾然一體,若非他前幾日潛入過,絕難發現。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山下傳來。尹志平屏住呼吸,借著月光望去,只見十幾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密林里鉆,為首的是個穿著錦袍的公子哥,手里把玩著一把折扇,正是蒙古王子霍都。
他身后跟著個鐵塔似的壯漢,左手舉著根金光閃閃的巨杵,右手戴著只金鐲,走路時鐲子撞在杵上,發出“錚錚”的脆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子,這活死人墓真有那么神?”一個尖嗓子的跟班湊到霍都身邊,語氣里滿是諂媚,“那小龍女當真美得跟仙女似的?”
霍都“嗤”了一聲,折扇“唰”地展開,遮住半張臉:“你懂什么?小龍女乃古墓派傳人,不僅貌美,據說還藏著前朝的寶藏。只要娶了她,別說寶藏,連整個終南山都是咱們的。”
尹志平的心猛地一沉。寶藏?怕是《玉女心經》吧。他雖未見過玉女劍法的真容,卻常聽師父與師叔們提及,那是林朝英祖師所創,招式精妙狠絕,霍都這小子,打的竟是這主意。
只見霍都一行人走到密林邊緣,忽然停下腳步。霍都從腰間解下一只牛角號,湊到嘴邊吹了起來。“嗚——嗚——”號角聲蒼涼悠遠,在山谷里蕩開層層回音,驚得樹上的夜鳥撲棱棱飛起。
那鐵塔壯漢達爾巴也跟著舉起金杵,將手腕上的金鐲“哐當哐當”往杵上撞,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極了蠻族的祭祀樂曲,聽得人頭皮發麻。
尹志平隱在枝葉間,眉頭越皺越緊。這霍都分明是故意喧嘩,想逼小龍女現身。
可密林里靜得出奇,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霍都吹了半晌,腮幫子都鼓得老高,仍是沒半點動靜。
“媽的,難道是空穴來風?”一個跟班忍不住罵了句臟話。
霍都瞪了他一眼,收起號角,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小王蒙古霍都,敬向小龍女恭賀芳辰。”他刻意把“芳辰”二字咬得極重,語氣里的輕佻藏都藏不住。
話音剛落,密林深處忽然傳來“錚——錚——錚”三聲琴響。
琴聲清越如玉石相擊,卻又帶著幾分清冷,像山澗里的冰泉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間壓過了殘余的號角聲。
尹志平的心莫名一跳——是小龍女!他曾在古墓外聽過這琴聲,那時是暮春,琴音里帶著暖意,如今卻添了幾分疏離。
霍都的眼睛瞬間亮了,折扇“啪”地合上:“聽到了嗎?她在應我!”
他又往前湊了兩步,聲音更響了,“聞道龍姑娘揚天下,今日比武招親,小王特來求教,請龍姑娘不吝賜招!”
“錚——錚——錚——”
這次的琴聲卻變得激亢起來,琴弦像是被人狠狠撥動,每一聲都帶著怒意,像出鞘的利劍,直刺人心。
尹志平雖不懂音律,卻也聽出了其中的驅逐之意,可霍都那幫人顯然沒聽明白,還在那里沾沾自喜。
“看來龍姑娘是答應了!”尖嗓子跟班拍著手笑道,“王子,您可要好好表現,給咱們蒙古人長臉!”
霍都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正想說些什么,忽然聽到一陣“嗡嗡”聲。
那聲音起初像遠處的雷聲,漸漸變得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到最后竟像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尹志平抬頭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月光下,只見白茫茫、灰蒙蒙一團物事從密林里疾飛出來,仔細一看,竟是無數只蜜蜂!
那些蜜蜂通體金黃,尾針閃著幽藍的光,顯然是帶毒的。它們像一團烏云,朝著霍都等人頭頂撲去。
“是毒蜂!”有人尖叫起來,轉身就跑。
霍都也嚇了一跳,他雖會些粗淺的武功,卻哪里見過這陣仗?
忙拉著達爾巴往回跑,錦袍被樹枝勾住了都顧不上扯。可那些蜜蜂飛得極快,轉眼就追上了落在后面的十幾個人。
“啊——”慘叫聲此起彼伏。
被蜜蜂撲中的人瞬間倒在地上,抱著頭瘋狂打滾,臉上、手上很快起了密密麻麻的紅疙瘩,腫得像饅頭。有人疼得滿地亂爬,嘴里胡亂喊著:“救命啊!小龍女仙姑饒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尹志平隱在樹上,看得心驚肉跳。他早聽說古墓派養著一種玉蜂,毒性極強,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只是……他望著密林深處,小龍女為何不直接傷人,只讓蜜蜂稍加懲戒?
正想著,密林里忽然傳來一陣更清晰的琴聲,這次的琴音舒緩柔和,像春風拂過湖面。
緊接著,樹梢頭冒出一股淡淡白煙,白煙里裹著極甜的花香,像是將整個春天的花蜜都濃縮在了里面。
那些原本瘋狂攻擊的玉蜂聞到花香,忽然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停止了追逐,紛紛調轉方向,朝著密林飛去,轉眼就消失在藤蔓之后。
地上的十幾個人還在哀嚎,卻已沒了性命之憂。霍都和達爾巴躲在遠處的巨石后,看著這一幕,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跑了。
尹志平從樹上跳下來,走到剛才冒煙的地方,彎腰撿起一片沾了花香的葉子。
那香味甜而不膩,帶著股清冷的草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