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金針刺穴方醒的康熙,雙目空洞呆坐榻上,太后親捧湯藥至前,他亦未發半。
太后瞧得分明,這養子是心如死水,對太子徹底失望了。
“皇上,哀家知你心痛,可你身上擔著大清江山,扛著祖宗基業,縱是肝腸寸斷,也得撐住啊!”
康熙眼珠微轉,瞳孔終有焦點。太后將藥碗遞近,又道:“大清上下離不得你,九州萬方都要你操心周全。皇上,姑太太昔年曾,帝王不可因私情忘大業,你還記得她的教導?”
康熙眼圈泛紅,喉間蠕動半晌,啞聲道:“皇額娘,終是兒子,沒教好他啊!”
一畢,淚如雨下,竟如稚子般靠在太后懷中慟哭。
太后輕輕嘆息,緊握著他的手,眼眶也紅了:“皇額娘知道,知道你心痛,哭吧,孩子,哭出來便好受些。”
半晌哭聲漸止,太后試了試湯藥冷熱,遞到康熙嘴邊,他仰頭一飲而盡。
漱過口后,太后從錦囊中撿出顆松子糖,塞進他嘴里。
康熙多年未嘗這般甜膩,望見太后鬢邊斑白,乖乖含著,輕聲道:“嗯,皇額娘給的糖,就是甜。”
太后微微頷首,猶豫片刻,輕聲叮囑:“太子的事,便按你心意辦吧。哀家只有一個要求,你可廢他儲君之位,卻不可棄了保成。姑太太臨終前,再三叮囑我與蘇麻喇姑,要保全那孩子。”
康熙閉目,老淚縱橫:“皇額娘,咱們娘倆什么風雨沒經過,兒子沒什么扛不住的,就是痛,心抽著疼啊!”
太后又捏一顆糖給他:“再吃一顆,心里苦,便該沾點甜。”
絲絲甜意漫過舌尖,康熙顫抖的胸膛漸漸平復,心頭郁氣稍散。
營地上空的沉悶肅殺,足足彌漫了三日,縱使十八阿哥病情好轉,也未能驅散半分。
九月初七,康熙傳旨傳喚隨行王公大臣,眾人不敢怠慢,頃刻齊集御帳。
康熙端坐正位,面容憔悴卻目光沉凝,緩緩審視帳內眾人。
忽聞帳外腳步聲響,恢復神智的太子,被侍衛押著,從光影中一步步走入,最終跪在康熙駕前。
父子二人靜靜對視,緘默無,久到胤禔按捺不住,大著膽子出列,尚未開口,便被康熙一記冷眼逼得悻悻退回。
康熙將視線重落太子身上,強忍悲痛,輕聲問:“你,有什么話要跟朕說?”
帳內眾人皆忖,太子此刻或求饒告罪,或痛哭流涕,憑著康熙三十余年的偏愛,說不定便會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即便硬氣,也該發泄滿腔苦悶怨懟,痛陳那些難登臺面的腌臜事。
誰都未曾料到,太子竟微微一笑,神色釋然,跪地磕了個頭,朗聲道:“兒子,等這一天,好久了。”
此一出,滿帳皆驚!
胤禔心頭更是翻江倒海。
他心心念念三十年的儲君之位,太子竟半分留戀無有?
這般云淡風輕,反倒顯得他這三十余年的覬覦,像個笑話!
滿腔怒火想朝太子發作,可當事人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刺得他恨不得一拳砸爛那張笑臉。
胤禩、胤禟亦是心頭詫異。
胤禩素來隱忍,仍在揣摩康熙心思,不敢輕舉妄動。
胤禟則暗忖,老二定是裝的,都要被廢了,怎還能笑得出來?
康熙望著太子釋然的笑容,頓時老淚縱橫,“撲通”一聲跌坐于地:“保成,咱們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