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郡王府正院的暖閣里,沉水香的煙氣裊裊纏在窗欞上,雕花窗格漏進半縷午后陽光。
宜修捻起一縷垂落的鬢發,輕輕別在大福晉耳后,觸到那冰涼的銀簪時,語氣軟得像浸了溫水:“道長既說了有轉機,你偏要鉆牛角尖,這不是跟自己身子過不去?”
大福晉攥著錦被的手泛白,指節抵著蒼白的唇,一聲輕咳攪碎了暖閣的靜:“你一胎接一胎生的都是小子,哪懂我這心思——女兒家的婚事,半分差池都能毀了一輩子。”
她抬眼時,眼底紅絲像細網,“端靜那孩子,被駙馬踹得沒了胎,若不是自己拼了命鬧到御前,皇阿瑪肯管嗎?我這幾個女兒,沒了我……”
話沒說完就被宜修用帕子輕輕按住唇:“說這些喪氣話做什么?烏希娜的婚事、梧云珠的前程,都系在你口氣上。你若垮了,才真要讓孩子們沒了靠山。”
將一盞溫好的參茶塞進大福晉手里,瓷盞的暖意傳來,“先喝口茶,聽聽道長的章程。”
慈善道長適時輕敲拂塵,木柄撞出輕響:“福晉,養生首重‘心齋’。您方才脈象又亂了,再憂思下去,便是仙丹也難救。”
她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方子,“這是藥浴的方子,明日起辰時施針,酉時練‘坐忘功’,飲食忌葷腥,更忌動氣。”
大福晉捏著參茶的手微微顫抖,茶盞沿磕著下唇:“只要能撐到烏希娜出嫁,我什么都能受。”蒼白的臉上漾開點血色,“四弟妹,還沒謝你費心請道長來。”說著就要撐著榻沿起身行禮。
宜修連忙按住她,指尖觸到她后背單薄的衣料,低聲打趣:“真要謝,等烏希娜風風光光出閣,您再備厚禮不遲。”
瞥了眼門外,見剪秋領著道長們退遠了,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趙御史夫人溫都氏遞了帖子,邀咱們去城外溫泉莊子小住。”
“趙御史?”大福晉猛地坐直,參茶晃出幾滴濺在錦被上,“他聲名在外,怎會肯聘烏希娜?就不怕人說他站隊大哥,攪進奪嫡的渾水?”
宜修端起自己的茉莉茶抿了口,眉梢微挑,鬢邊赤金點翠簪隨著動作輕晃:“前兩年趙御史還想求娶公主呢,要不是他家小子鄉試差了些名次,靜妃娘娘都要開口了。”
見大福晉臉色一僵,忙補道,“可不是退而求其次!相看宴上烏希娜一曲《高山流水》,京里女眷誰不夸?論家世、才干,哪點配不上趙家?”
這話戳中了大福晉的心思,她靠在引枕上,手指慢慢松開錦被:“趙家家風是好,溫都氏和長媳的賢名傳遍京城。那小子……我聽大哥說過,文武雙全,鄉試雖沒進前三,也是前十的水準,蹴鞠更是京里紈绔比不過的。”
“前兩年還因蹴鞠贏了蒙古世子,被皇阿瑪夸了句‘少年意氣’。”
若真能成這門親,烏希娜嫁進趙家,有趙御史撐腰,將來照拂弟妹也有底氣;大哥將來若續弦,繼福晉也不敢苛待原配子女。想到這兒,她胸口的郁結都散了些。
“不過有兩處要留意。”宜修放下茶盞,點了點桌面,“一是年齡,趙家小子比烏希娜大七歲,論輩分,從靜妃娘娘那兒算,還差著一輩。”
“這算什么!”大福晉嗤笑一聲,“滿人哪在乎這個?太后和皇上論輩分還是表姐弟,不照樣好好的?大七歲才好,懂得疼人。”
“拖個兩三年再成婚,就說我身子不好,留女兒伺候,誰能說閑話?”
“二是要保密。”宜修的聲音沉了些,“惠妃娘娘若知道了,定會拿這樁婚事做文章,幫大哥拉攏趙御史。可趙御史是保皇派,最忌諱摻和奪嫡,若被攪進去,婚事黃了是小,趙家倒了,孩子們更沒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