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揉皺的錦緞,慢悠悠鋪進小花園。
紅燈籠順著游廊次第亮起,暖光浸著垂絲海棠的粉瓣,連花影都染得甜軟;戲班的胡琴聲從月洞門飄來,纏纏綿綿勾著人耳尖,混著海棠香漫了滿園。
會戲開鑼時,臺柱子林大家的唱腔剛起,就把女眷們的魂兒勾住了,嗓子脆得像浸了蜜的梨,婉轉處能繞著廊下的紫藤花轉三圈。
孩子們個個耷拉著腦袋,眼皮黏得像涂了膠,弘昭偷偷用帕子墊著下巴,生怕腦袋歪到石桌上。
戲文慢得像磨豆腐,哪有雜耍班翻跟頭噴火來得熱鬧。
雜耍班一上場,園子里瞬間炸了鍋。
耍火的藝人丹田氣一沉,“呼”地噴吐出丈高的火苗,紅焰裹著熱浪撲過來,把孩子們的臉映得通紅發亮。
弘昭看得心尖發癢,偷偷把石凳往后挪了挪,腳尖剛沾地,就被宜修眼疾手快拽住后領,“啪”地一個腦瓜崩敲在額頭上:“皮猴兒!火是能隨便湊上去的?燒了頭發我可不給你剃光頭!”
弘昭捂著額頭齜牙,吐了吐舌頭縮回原位,眼睛卻還像粘了蜜似的,牢牢黏在跳動的火苗上。
弘皓更夸張,攥著糖葫蘆的手都忘了動,糖衣化了粘在指尖也渾然不覺。
雜耍收場時,孩子們還在拍著巴掌喊“再來一個”,靜雅師太已緩步走來。
青布僧袍洗得發白,襯得身形愈發清瘦,可氣質清冷如月下寒梅,剛站定就壓下了滿園的喧鬧。
盤腿坐在紫藤架下,手里捻著佛珠,講起佛法來聲音平和如清泉,倒讓剛被雜耍撩得燥熱的心,漸漸靜了下來。
宜修端著茶盞,望著師太的身影,忽然想起弘暉種痘那幾日,自己沒能去成甘露寺的遺憾,便輕聲開口:“師太,我捐一千兩香油錢,為我額娘點一盞長明燈。”
師太雙手合十行禮,眉目間帶著悲憫:“福晉仁善,逝者泉下有知,定會感念這份心意。”
這插曲一過,宴席的重頭戲——相看,總算拉開了帷幕。
方才還端著架子的女眷們,瞬間沒了矜持,紅著臉拉著女兒在人群里穿梭,比春日趕廟會的婦人還熱鬧。
懷安和十福晉湊在最前頭,一個牽線一個撮合,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
溫都氏攥著帕子擠到宜修身邊,帕角都被捏得起了毛,語氣里滿是急切:“四福晉,您看……烏希娜格格的婚事,能不能勞您多費心?”
宜修叩著茶盞,心里的算盤早打得噼啪響。
于公說,趙振毅若娶了烏希娜,大福晉也算了卻一樁心事,胤禔和惠妃都得欠她人情,趙御史更是會傾力相助;
于私講,烏希娜向來喜歡文質彬彬的才子,趙振毅那身書卷氣,可比草原上來的世子對她心思。
可顧慮也不少——趙御史是康熙的連襟,論輩分是皇親,烏希娜是正經皇孫女,這親事成了,輩分就亂得像團麻;
再者兩人差著七歲,更要緊的是,萬一將來胤禔被圈禁,趙御史夫妻會不會翻臉不認人?
“我可以幫你傳話給大福晉。”宜修抬眼,語氣沉穩得像壓了鎮紙,“但成與不成,終究要看趙御史能不能說動皇上。”
這話既給了溫都氏希望,又把關鍵挑明。
她這步棋,原就是要試探康熙是不是真要送烏希娜撫蒙:
若是,便轉頭找端靜公主的養子;若不是,既賺了胤禔夫妻的人情,還能借惠妃的手牽制烏雅氏,一舉兩得。
溫都氏哪懂這些深層算計,只當是肯幫忙,喜得眉開眼笑,連忙福身道謝:“多謝四福晉!我這就回去讓老爺想法子,定不讓您為難!”
賓客漸漸散了,宜修拉著彭春公福晉的手,塞過去一個描金錦盒:“夫人,這是謝你三嫂弟救我大舅舅的謝禮,外頭還有一箱子是江南新貢的杭羅,你務必收下。”
彭春公福晉笑著接過,又拉過身后兩個孫女:“蕓玨、依娜,快給四福晉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