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郡王府書房內,檐下楊柳枝掃過窗紗,光影晃在胤禛身上下擺沾著朝露,背對著門站在窗前,宜修捧著補湯進來都沒回頭。
“爺這眉頭皺得,怕是能夾碎銀錠子。”宜修把霽藍釉湯碗擱在八仙桌上,銀線海棠簪子隨著動作輕晃,語氣帶著點熟稔的調侃,“莫不是趙御史今兒把滿朝文武罵懵了,連爺也跟著亂了心神?”
胤禛這才轉過身,眼底還帶著朝堂上的疲憊,指尖捏著念珠轉得飛快:“不是亂,是陌生。半年沒上朝,二哥看我的眼神里總隔著層,趙御史罵皇阿瑪時,他嘴角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
“大哥更甚,下朝時連句‘四弟’都沒喊,徑直走了;也就十二、十三還肯湊過來問兩句江南的事。”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如今這局,倒不知該往哪兒落子。”
他本不欲與后宅婦人說前朝事,可宜修前番為佟佳氏、察岱牽線時,那番把“聯姻當棋子”的通透,讓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枕邊人與他一心同體,值得托付。
宜修端起湯碗遞過去,“爺先喝口湯暖暖。您說的‘陌生’,不過是人心的算計換了副模樣。二哥眼里的笑意,是瞧著皇阿瑪被官拿捏,覺得儲位穩了些;大哥的疏遠,是怕您剛從江南回來就沾了‘賑災功’,搶了他的風頭。這些,哪樣不是往日的老把戲?”
胤禛接過湯碗,一口飲盡,燙得舌尖發麻,卻也清醒了些,把碗遞還給剪秋,剛要開口,袖中卻滑落下幾張粉箋。
是八福晉托他分的周歲宴請柬,還一張沒動。
宜修彎腰撿起,捏著請柬邊緣,語氣瞬間冷了:“這請柬怎么還在您這兒?合著爺在朝堂上愁眉不展,連孩子們的周歲宴都忘了?您可知這帖子不是紙,是給二哥、大哥遞的‘臺階’。您遞過去,說句‘弘暉想叔叔們了’,既能緩和關系,又能借著孩子的由頭,把察岱聯姻的事再提一嘴,讓二哥知道您沒忘了‘幫他拉攏佟佳氏’,這不比您在朝堂上杵著強?”
“我……”胤禛剛要辯解,胳膊肘就被宜修掐了一把,疼得他齜牙咧嘴,朝珠都滑到了肘彎,“輕點!宜修!下朝時老八拉著我問江南糧價,一亂就忘了!”
“忘了?”宜修手上又加了點勁,眼神卻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急切,“爺忘了大弘昱和咱們家孩子一塊辦周歲宴?”
“還是忘了大嫂前幾日托人來問,弘暉的周歲宴規矩?”
胤禛被掐得吸氣,心里卻猛地一震,光想著朝堂上的“明槍”,可宜修這話戳中了要害:皇家的關系,從來不是前朝單打獨斗,后院的一句好話,有時比朝堂上的一道奏折還管用。
“您再想想皇阿瑪的心思。”宜修松了手,語氣緩了些,卻更見銳利,“他給貴妃封‘寧’字,明著是抬舉佟佳氏,暗著是防著佟國維跟太子走太近。”
“他讓您去江南賑災,既給了您‘恤民’的名聲,又不讓您沾京城的黨爭,這是把您當‘制衡的秤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