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坐在胤禛對面,手里攥著塊繡著寒梅的素帕,指腹反復摩挲著帕角的針腳,輕輕嘆了口氣,“爺,今兒在咸福宮,弘暉還念叨著‘明德沒嘗過壽桃’,特意讓小廚房留了兩盒,讓太監送去毓慶宮……可往后,二哥和二嫂,還會像從前那樣疼弘暉嗎?”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藕荷色旗裝的袖口因攥得太緊,皺起幾道細紋。
這話猝不及防扎進胤禛心里,他先前只惱康熙逼他選邊,惱大哥、太子的忌憚,竟沒想起,一旦他與兄弟交惡,最先受牽連的,是府里的孩子。
弘暉才兩歲多,前幾日還拉著明德的手在御花園追蝴蝶,若往后叔伯反目,弘暉在御前、在宗室里的待遇,又能好到哪里去?
胤禛猛地攥緊拳頭,手背青筋暴起,猩紅的眼死死盯著宜修。
宜修眼底的憂慮太真,那愁苦像蒙在宣紙上的墨,一點點暈開,連書房里的空氣都變得壓抑起來。
這不是簡單的兄弟爭斗,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死局,一步錯,整個雍郡王府都可能被邊緣化,永無出頭之日。
“欺人太甚!”胤禛猛地起身,手臂掃過茶盞,白瓷杯“哐當”一聲砸在青磚上,碎瓷四濺,碧色的茶水濺濕了他石青色蟒袍的下擺,暈出深色的印子。
宜修連忙起身,上前緊緊擁住他,臉頰貼在他緊繃的后背,雙手輕輕環著他的腰,聲音柔得像初春的溪水。“爺,別氣壞了身子。咱們是夫妻,有事一起扛,總能想出法子的。”
手輕輕拍著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帶著安撫的節奏,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胤禛的身體漸漸松弛下來,他反過身,將宜修緊緊抱在懷里,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嘶啞得厲害:“我也是他的兒子啊……為什么他能為二哥鋪路,為大哥籌謀,就不能多為我想想?”
幼年時康熙偶爾的溫語,早被這些年的忽視、冷漠磨得干干凈凈。
明知在康熙面前,帝王心重過父子情,可當這份逼迫落到實處,心口的疼還是像潮水般涌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宜修沒說話。任由他將委屈與不甘宣泄在自己肩頭,聲音清亮得像黃鸝啼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爺,從嫁給您那天起,我就知道您不是甘居人后的性子。您心懷天下,見江南百姓受漕運之苦會夜不能寐,見吏治腐敗會直進諫。這樣的您,怎么會甘心像五弟、七弟那樣,躲在府里不問世事?”
胤禛身子一僵,緩緩松開宜修,眼底的迷茫漸漸散去,多了幾分清醒。
深吸一口氣,指腹擦去眼角的濕意,苦笑道:“你說得對,我不甘心。皇阿瑪逼我選邊,是忌憚,可也是期許。他知道我能辦差,知道我有能耐,才把我拽進這漩渦里。就算我想退,他也不會答應。”
一入朝局,就像踩進了流沙,上面有康熙盯著,下面有朝臣推著,左右有兄弟防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根本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