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憤的話落了地,胤禛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緩,伸手輕輕拉過宜修的手,語氣里帶著幾分安撫,也藏著一絲剛清醒的篤定:“爺知道分寸了,往后不會再這般失態。”
岳興阿那兒得多上心了,佟佳氏這棵樹,往后要想穩穩攥在手里,少不了這位表弟相助。
宜修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嗓音,似怕外頭聽去:“爺,您還不知道吧?郭羅瑪嬤前年就該過花甲壽了,只因那時李四兒在府里攪事,老人家心煩,說什么也不肯辦;去歲又趕上溫憲公主嫁了人懷了孕,瑪嬤怕在公主面前‘充大長輩’惹閑話,也壓了下來。”
“本來今年也沒打算辦,可您前陣子從江南傳信回來,提了句‘戚臣當謹守本分’,佟佳氏那邊就越發低調了——族里好幾位叔伯都辭了官,連隆科多舅舅都閑賦在家兩個多月了。這才想著,借瑪嬤的花甲壽宴大辦一場,好讓皇阿瑪瞧著,佟佳氏沒忘了本分,也盼著能引皇阿瑪多些關注。”
“原來是這樣。”胤禛的眸子暗了幾分,目光掠過窗畔那株半開的牡丹,心內飛快盤算了一圈,終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悵然:“饒是母族,也得這般小心翼翼……你且安心養病,剩下的事,爺來籌謀便是。”
此刻他對宜修的病,早已不只是先前的憐惜與擔憂——更多了層難以說的煩躁與后怕。
往日里,府外的人際往來、宗室間的宴請周旋、各方人情的維系,全靠宜修一手打理,他從不用費半點心思;
宜修一病,這些瑣事全壓到他頭上,才知其中的繁瑣棘手。
單是給宗室遞張賀帖,都得琢磨半天措辭,生怕哪句不妥得罪人,比當初宜修懷三胞胎時讓他暫管年禮、府務,難上何止十倍。
他是皇子,是雍郡王,就算再想“淡薄避世”,也不可能真的與外頭的人情世故割裂開。
那些他看不見的深夜,宜修定然對著滿桌的帖子盤算、對著宗室名單斟酌,怕是沒少費心神;
更怕的是,若宜修真的垮了,這些爛攤子全壓在他身上,屆時朝堂事、府中事攪在一處,唯恐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宜修順著他的力道,輕輕點頭,語氣里滿是“乖順”:“爺放心,妾身一定好好養病,爭取早些痊愈,替爺分些擔子。”
哼,也該讓這只會坐享其成的狗男人,嘗嘗名利場里人情往來的辛酸!
真以為她往日里應付那些宗室女眷、周旋各方關系是件容易事?
巳時六刻的正陽門,日頭已爬得老高,青磚地面曬得發暖,連風都裹著幾分燥熱。
剪秋拎著給宣妃的禮盒,躬身向胤禛行禮:“爺,奴婢去寧壽宮了,您放心,定把弘皓、嘉瑗接回來。”
胤禛點點頭,目送她的身影轉過宮墻,直至再也看不見,才整了整朝服下擺,徑直往御書房。
康熙正埋首批改奏折,朱筆在紙上落下遒勁的字跡,聽見腳步聲,他頭也沒抬,只從紙頁上抬眼掃了胤禛一下,眸中帶著幾分探究。
胤禛先躬身行禮,而后站在階下,條理清晰地稟報:“皇阿瑪,昨兒兒子讓夏刈把暗冊的風聲透了出去,今兒早朝時,高士奇、李光地他們臉色都不太好看,想來是慌了。”
余光覷著康熙半點不意外的神色,小心翼翼補充道:“兒子的想法是,兩日后大朝會前,先帶著裝暗冊的箱子,跟高士奇、明珠他們談。以‘顧全大清體面’為由,讓他們停了彈劾,也別再借吏治整頓打壓異己;等大朝會時,當著百官的面把暗冊燒了,讓江南、漕運的腌臜事‘煙消云散’,至于那些貪腐的官員,日后再慢慢查、慢慢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