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跟著動勺,冰涼的甜意漫過舌尖,方才的緊張漸漸消散。趙御史望著碗中晃動的野果,終是沒再開口;康熙呷著冰粉,眼角余光掃過蘇麻喇姑,神色復雜——這位老人,總能在最微妙的時刻,穩住這風雨欲來的朝局。
宜修坐在角落,看著眾人神色漸緩,輕輕吁了口氣。雖然只是暫時的平靜。但至少此刻,馬球盛宴該有的熱鬧,總算能續上了。
風掠過觀禮臺,將趙御史的話吹得更遠。
康熙望著場中那桿獵獵作響的龍旗,這該死的趙噴子,總能在最熱鬧的時候,戳破那層最光鮮的窗戶紙。
一場馬球盛宴,竟被這一句銳語攪出了暗流。
眾人或低頭,或遠眺,心里都清楚:今兒這事,怕是不能就這么算了。
冰粉剛擺上案幾,馬球場的喝彩聲便浪頭似的涌來。舜安顏與永謙的對戰已近尾聲——永謙畢竟是從戰場上滾過的武將,便是讓了三分,身手也比舜安顏這外戚勛貴利落得多。
若非二人早私下約好,舜安顏又許了一套精工光明鎧作交換,方才紅纓槍挑過來時,永謙的長戟早把他挑下馬了。
眼見舜安顏額頭滲了汗,手臂揮槍的力道都弱了幾分,永謙不再遷延。瞅準他轉身的破綻,長戟陡然提速,帶著千鈞之力穿透防御,“鐺”的一聲挑中紅纓槍桿。
舜安顏只覺虎口一麻,槍已脫手飛出,在空中劃了道弧線,“咚”地倒插在場上,槍纓還在簌簌顫動。
剎那的死寂后,觀禮臺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永謙勒馬佇立,長戟斜指天際,墨色騎裝沾了些塵土,反倒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活似從畫里走出來的戰神。
舜安顏揉著發麻的手腕,半點不羨慕。心里只嘀咕:溫憲啊,你可知永謙是能在戰場上七進七出的主,偏要逼我跟他對打,就不怕我被挑得鼻青臉腫?好在這妹夫還算好商量,一套光明鎧換個體面下場,值了!
“好!好!”康熙撫掌大笑,指著緩步上前的兩人,“都是朕的好女婿,上來!”
待二人走到近前,他轉頭對噶喇普親王揚眉,語氣里滿是自豪,“朕的乘龍快婿,怎會是凡俗之輩?要么是名門之后,英勇無雙,氣吞山河;要么是才華橫溢,德行兼備,堪為天下文人表率!”
這話聽著是向噶喇普親王炫耀,實則字字都往趙御史耳里鉆:
朕選女婿的眼光高著呢,不是什么文人漢臣都能攀的。
“堪為天下文人表率”是明著的門檻,學識、德行、出身、相貌是暗處的篩子,最要緊的還有年齡。
宮里未嫁的公主,最大的也不過十八,額駙年齡縱放寬些,也絕超不過三十。
三十歲能在文壇闖出字號,還沒定親娶妻的,放眼天下能有幾個?更別提要同時合上那些明的暗的條件了。
趙御史卻聽得眼睛發亮,一反常態地紅了耳根,舀冰粉的勺子都差點掉了——皇上聽進去了!公主嫁文人、漢臣的事,不是沒可能!那他那剛滿二十、正在苦讀的小兒子趙振毅,說不定也能入得了選?
宜修端著涼茶,唇角彎起一抹淺弧,眼底卻清明得很。皇阿瑪這話,是婉拒,也是留了活口。
目光掃過場上那桿倒插的紅纓槍,心里已盤算起兩年后的秋闈:
齊方起、章佳·阿克敦、兆佳·德成、輝發那拉·諾岷,再加上趙御史的小兒子趙振毅,這些人里,總要出幾個能入皇阿瑪眼的。
到時候,既全了帝王金口玉,也能為弘暉將來的路,鋪幾塊結實的墊腳石。
康熙轉頭又與噶喇普親王說笑,夸永謙的槍法有當年蒙古勇士的風范。永謙垂手聽著,眉宇間帶著武將的磊落;舜安顏站在一旁,時不時插句玩笑,倒也不見尷尬。
觀禮臺的氣氛徹底松快下來,連方才被趙御史攪起的陰霾,都似被風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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