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臉上的笑意淡了,眉峰微微蹙起;噶喇普親王的臉色由紅轉青,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朝臣們或低頭捻須,或眼觀鼻鼻觀心,誰都不敢接話——這話說得太銳,幾乎是當眾打了蒙古親貴的臉。
溫憲與純愨臉上的傲氣僵住了,她們望著場中自家額駙,又瞅瞅臉色鐵青的噶喇普親王,只覺得方才那聲“自傲”,此刻聽來竟有些刺耳。
風卷著旗幡獵獵作響,將那道尖銳的話音送得很遠,落在每個人耳中,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這場熱熱鬧鬧的馬球盛宴,仿佛在這一刻,被撕開了一道藏著刀光的口子。
這是誰如此大膽?眾人循聲望去,見是趙御史,頓時個個眼觀鼻鼻觀心。
哦,是他啊,那倒不奇怪了。
誰不知道這位趙御史,憑著三寸不爛之舌,上能懟得皇上皺眉,下能罵得百官低頭,朝堂上誰敢接他的話茬?
此刻眾人忙不迭轉頭看天看地,看遠處的旗幡看腳下的草皮,偏就不看趙御史,生怕被他逮住眼神,又引來一番說教。
太子與胤禔忙摟著弘暉、弘春,把臉埋在侄子軟乎乎的衣襟里,肩膀抖得像篩糠,差點憋出內傷:
皇阿瑪,趙噴子這尊神都出來了,您老自求多福。
烏爾錦噶喇普親王被這通“蒙古大老粗”的話刺得耳朵發燙,卻閉著眼細品杯中山泉煮的清茶,舌尖的苦澀倒成了掩護:管他蒙古親王們投來多少憤怒、不甘的眼神,甚至暗中用胳膊肘懟他,他都只當沒察覺。
為了女兒(十福晉),說什么也不能替蒙古出頭。
反正兒子們早成了親,女兒也嫁入皇家,他與康熙這關系,犯不著再摻和“尚公主”的事。對,就當沒聽見,沒看見。
趙御史卻渾不在意周遭的死寂,冷著嗓子續道:“皇上既說滿漢蒙一家親,何時也垂青垂青漢人?許嫁蒙古的公主不少了,外戚、勛貴、武將都沾了光,偏文人沒份,漢臣、科舉進士更是邊都摸不著。天天把‘滿漢蒙一家親’‘文武并重’掛在嘴邊,這碗水,怕是沒端平吧?”
康熙剛要發作的火氣卡在喉嚨里,瞥見趙御史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嘲諷,硬生生咽了回去,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目光尷尬地飄向賽場。
實則眼角余光一直黏著趙御史,還不忘給高士奇、李光地、明珠使眼色:快,想轍讓這趙噴子閉嘴!
高士奇、李光地、明珠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愛莫能助”。
皇上,您都被他噴得沒脾氣,咱們仨加起來,怕還不夠他三兩語懟回來。
明珠是滿人,對公主嫁給誰本就不關心,只對“文武并重”四字略感唏噓;高士奇、李光地與在場漢臣們眼神飛快一碰又錯開,心里都在應和:皇上,前頭四位公主嫁了蒙古,溫憲許了外戚,純愨配了勛貴,論資排輩,也該輪到咱們漢臣、科舉進士了?
蒙古親王們本還憋著氣,一聽“漢臣”二字,頓時噤了聲。
們再氣,也犯不著觸大清皇帝的逆鱗:
漢臣,從來是這朝局里最敏感的一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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