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與官員們早已按品級跪好,膝蓋砸在地上發出一片悶響。胤禟領頭叩拜,聲音朗朗:“兒臣兒媳臣請皇上、太后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康熙目光掃過四周,遠處百姓們雖被侍衛攔在黃線外,卻個個踮腳伸頸,臉上是按捺不住的好奇與激動。
青布褂子的漢子攥著粗布帕子擦汗,藍布裙的婦人抱著孩子,悄悄掀起車簾一角偷望,連半大的孩童都扒著大人肩頭,小臉蛋漲得通紅。
近處,胤禟難得收了平日的跳脫,石青騎射袍的領口系得端正,臉上是少有的肅穆;兒媳們垂著眼簾,鬢邊珠花隨著叩拜的動作輕晃,規規矩矩的樣子倒讓他想起她們剛嫁入皇家時的青澀。
“都起來吧。”康熙抬手,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度,同時對著外圍百姓揮了揮袖。
人群里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萬歲”的喊聲像潮水般涌來,有幾個老漢激動得直抹眼淚,對著御駕連連作揖。
胤禟眼睛一亮,連忙打馬上前,手指著左側一片彩樓:“皇阿瑪,這邊請!先去馬球場看開場表演,后頭還有各色玩意兒,保準讓您和太后老佛爺盡興!”他說得起勁,手里的馬鞭隨著話語輕點馬腹,馬鞍上的鎏金飾件在日頭下閃得晃眼。
“啪!”一記清脆的巴掌聲響起。胤禟“哎喲”一聲,差點從馬背上栽下去,捂著后腦勺回頭瞪老大:“大哥!你干嘛?”
胤禔收回手,眉峰擰著:“就你話多!宗室大臣都在這兒,能不能收著點那股子浪蕩氣?”他聲音不高,卻帶著長兄的威嚴,指節因方才用力還泛著白。
康熙在御輦上看得清楚,眼底滑過一絲笑意,老大這一巴掌力道不輕,胤禟捂著后腦勺的樣子活像只被敲了殼的核桃,倒也算出了他方才被這小子聒噪得耳根發燙的氣。
他對著胤禔微微頷首,那眼神里明晃晃寫著“朕看你做得對”。
胤禟癟了癟嘴,不敢再頂嘴,只嘟囔著“知道了”,卻還是忍不住轉頭給宜修遞了個委屈的眼色。
宜修垂著眼簾,嘴角卻悄悄勾起,這兄弟倆,倒比馬球還熱鬧,她可不摻和進去。
一行人剛進馬球場,連康熙都忍不住“咦”了一聲。
方才還略顯拘謹的氣氛,在此刻驟然炸開。
猩紅、明黃、寶藍的賽旗在風里獵獵作響,旗面上繡著各府的徽記——鑲白旗的狼頭、正紅旗的火焰、甚至還有漢軍旗的牡丹紋。
場邊的觀禮臺早已坐滿了人,宗室子弟們穿著簇新的騎射裝,有的正給馬鬃編彩繩,有的握著弓比劃姿勢,連馬匹都似通人性,打著響鼻刨著蹄子,渾身的鬃毛在日頭下閃著油亮的光。
“這才是大清兒郎該有的氣派!”康熙望著場中躍躍欲試的少年們,眉頭舒展,眼底漾起難得的暖意。
方才被胤禟聒噪出的幾分不耐,早被這股鮮活的意氣沖散了。
“陛下說得是!”一個洪亮的聲音接了話。眾人轉頭,見烏爾錦噶喇普親王正大步走來,他穿著蒙古式的銀線滾邊袍,腰間系著明黃腰帶,幾步就到了康熙跟前,臉上是爽朗的笑,“這些小子們,比當年我們在草原上賽馬時還精神!”
康熙見了他,神色更顯親和,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噶喇普,今年倒是來得早。說起來,朕還記得頭回在蒙古草原見你,你站在摔跤臺上,拍著胸脯說‘誰能贏了我,牛羊馬隨便牽’,那股子橫勁,可比這些小子們張揚多了。”
噶喇普親王一聽,臉“騰”地紅了,粗黑的手指撓了撓后腦勺,像個被說中心事的少年:“陛下怎么還提這個?老揭底可不成。”
“哈哈哈哈!”康熙朗聲大笑,笑聲震得周遭的柳枝都晃了晃,“朕可忘不了,你福晉聽說這事,夜里急得直掉眼淚,偷偷讓她三個弟弟揣著摔跤布子上了臺——結果呢?你被那三個小舅子摁在泥地里,左臉青一塊右臉紫一塊,還嘴硬說‘是我讓著他們’!”
這話一出,連旁邊的太子都忍不住低笑。噶喇普親王更不好意思了,索性梗著脖子道:“那不是怕福晉心疼家底嘛!再說了,后來我不也贏回來了?”
“哦?贏回什么了?”康熙故意逗他。
“贏、贏回福晉一頓手搟面!”噶喇普親王撓著頭,聲音越說越小,逗得眾人笑聲更響。
周遭的宗室大臣們瞧著這場景,眼神里都帶了幾分羨慕。便是康熙的親兒子,也少能得他這般隨意說笑,可見這烏爾錦噶喇普親王在圣心之中,分量確實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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